次日清晨七点四十分,西北戈壁的天刚刚亮透,主装置控制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李天在桌前,将卷起的白纸一点点铺开。
纸张彻底展开,五个黑体标题出现在众人面前。
热态准备。
安全边界。
等离子体输入。
诊断数据。
分级测试。
每一栏下面,又各自分出四个空格,整张表从左到右,一共二十格。
最下方则留着两个签字位置,一个属于技术负责人,一个属于独立安全席。
控制室里很安静。
昨晚冷态通过,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李天继续说道:“五栏,每栏四个节点,每栏只签一次,签字顺序不等于栏序,谁的节点没到,谁那一栏就空着。”
后排一名现场工程师忍不住问道:“李总工,昨晚冷态通过,热态准备这一栏是不是可以先签一半?”
李天看了他一眼。
“签字只有签和不签,没有一半。”
那名工程师立刻低下头,在自己的记录纸上划掉了刚写出的半个对勾。
李天拿起黑色签字笔,在二十个空格上方横着画了一道线。
“从今天开始,所有进度只认这张表。”
刘绍武率先接过话头。
“加热系统的设备全部进场,接口清单昨晚重新核过,现在的问题不在设备,在预热窗口和人员排班。”
他说着翻开清单,连续翻过三页,停在标着第一档窗口的那一页。
“RF组和NB组不能用同一套排班,预热开始后,控制、设备、诊断、安全四组必须同时在位,中间不能换班,更不能临时补人。”
许多人下意识看向墙上的三班轮值表。
按照原来的安排,设备组和控制组有一段交接时间正好压在预热窗口内。
刘绍武用指甲在那段时间上划了一下。
“这段要让开。”
罗正则终于翻开黑色记录本,用笔在“低温段”三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让开多少?”
刘绍武停了一下。
“要等设备状态确认后才能把小时数钉死,但第一档窗口至少要完整覆盖,人员提前一班进场。”
“至少是多少?”
“现在不能报死。”
“那就先空着。”
罗正则说完。
刘绍武皱了皱眉。
“罗教授,排班要先动,不然窗口出来以后再调人,时间来不及。”
“排班可以先动,数字不能先填。”
“我们总得留出弹性。”
“安全边界不是弹性。”
就在这时,长桌尽头的屏幕亮起,产业新城总部会议室出现在画面中。
陈启坐在白板前,桌上摆着昨夜李天发来的任务表照片,右手边是一支没有盖笔帽的红笔。
视频接通后,他没有先问进度,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现场的长表比了一遍。
“五栏,二十格,对吗?”
李天点头。
“对。”
“每栏两个签字位?”
“技术签字,安全签字,财务按真实节点另建科目。”
陈启把照片放回桌面,红笔落下,在五栏旁边一格一格画了起来。
第一排四格。
第二排四格。
直到第五排画完,白板上正好出现二十个红色空格。
现场没有人说话,能听见笔尖擦过白板的声音。
陈启盖上笔帽。
“从今天起,报进度只报表上的空格,不报心情。”
顾文渊把四个燃料循环前置节点抄进自己的记录表,沈明轩重新拉长诊断时间轴,刘绍武抽出一张新的排班纸,后排工程师也低下头,把原本按部门划分的工作项改成了按空格划分。
一张表,把所有人的工作重新拧到了一起。
刚才提出“先签一半”的工程师迟疑片刻,又小声说道:“冷态刚过,热态任务表又多了安全量化线,时间会不会再往后拖?”
罗正则看向他。
“哪一条是多出来的?”
工程师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罗正则把黑色记录本推到长桌中央,又从笔袋里取出一支笔,慢慢递到工程侧代表面前。
“你们说的都对,写在纸上再对一次。”
刘绍武看了一眼那支笔,伸手接了过去。
陈启隔着屏幕看完这一幕,说了第二句话。
“按表来。”
这三个字落下,刚才那点因为增加节点而生出的躁意,也跟着散了。
没人再讨论时间会不会拖后。
所有人都开始讨论,哪一个数字能够真正写进去。
顾文渊将燃料循环差异项记录推到长桌中央。
“模拟介质阶段的记录不能直接照搬到热态准备,系统级接入虽然完成,但热态前置复核要增加两项监测。”
一名工程师问道:“加在哪一栏?”
“第一项加在热态准备,第二项挂在安全边界,不能都塞进燃料循环自己的分表。”
“这样会占两个空格。”
“该占就占。”
顾文渊在第一栏下面写下一条编号,又在第二栏旁边补上对应关系。
“单项通过不能扩大成系统结论,这条以前怎么执行,现在还是怎么执行。”
沈明轩将平板转向众人,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填入数据的时间轴。
“诊断链的采样窗口要前移。”
刘绍武抬头。
“前移多少?”
“不是现在报数,是先把窗口位置固定下来。”
沈明轩用触控笔在预热窗口之前画出一段空白区。
“冷态看的是状态一致,热态开始以后,诊断链必须先于设备窗口完成准备,否则设备侧开始计时,诊断侧还在切换状态,后面的数据就失去同一个时间基准。”
“需要加人吗?”
“不加人,收权限。”
沈明轩把原本显示七个操作席位的界面缩到五个。
“热态阶段,诊断主链只留固定值守,临时权限全部冻结。”
罗正则看向他。
“冻结名单写进附件。”
“今天给你。”
“恢复条件也写。”
沈明轩停顿了一下,点头说道:“一起写。”
上午十点十分,远程会议结束。
陈启将任务表照片打印出来,亲手钉在总部白板左侧,那二十个红色空格则留在右侧,正好与照片一一对应。
何明远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热态阶段人员权限清单。
下面那份只有二十七页,封面右上角的状态栏写着“有效”。
何明远把第二份文件压在最下面。
“限制通知还没有撤回,海外技术圈现在只有一句话,冷态不算,热态见真章。”
陈启看了一眼,没有翻开。
“今天不谈它。”
何明远点头,将那二十七页文件收回文件夹,把人员清单留在桌面。
许东升随后走进来,手里抱着三本颜色不同的名单册。
“名单我按区域分了三本,主控制区一本,设备区一本,外围保障区一本,三班人员重新核过,热态阶段不接受临时换班。”
他把红色名单册放在最上方。
“主控制区比冷态阶段少十二个人,所有访问记录单独留档。”
“重点保护人员呢?”
“权限不变,行动范围按原岗位执行,人员安全组三班都有人。”
陈启翻了两页,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照这个名单走。”
许东升收回名单册,又把新三班表贴在门边,原先被预热窗口压住的交接时段挪开,四组人员的在位时间被拉成了同一条直线。
电脑上,财务系统同步弹出一条新科目。
晨曦专项,热态准备费用。
科目下方没有预填金额,有二十个待绑定的工程节点。
每完成一个真实节点,才会生成对应支出。
备用的二十八亿元依旧锁在原账户里,没有动。
陈启在新科目确认页上按下通过,又回头看向白板。
他在任务表照片上方写下四个字。
放电倒计时。
随后,他在二十个红色空格旁边标上从一到二十的序号。
这一次,倒计时不再是白板上的一句话。
它有了可以数清的格子。
夜里,陈启回到家时,餐桌上的饭菜还热着。
林晚棠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念念趴在冰箱前,认认真真地贴一张新日历。
日历最上方画着一个红色太阳,下面也是二十个空格。
念念撕下一枚小小的太阳贴纸,回头问道:“爸爸,今天是第几格?”
陈启脱下外套,走到她身边。
“第一格。”
“完成了吗?”
“还没有,从今天开始数。”
念念想了想,把贴纸贴在第一个格子的左上角,盖住一半。
“那等完成了,我再把另一半按紧。”
林晚棠把筷子递给陈启。
“她下午画了三遍,前两遍说格子不整齐,都扔了。”
念念立刻把日历护在怀里。
“这个最整齐,而且爸爸的太阳开关还在原位,我没有碰。”
陈启看向冰箱上方,那个红色塑料开关依旧放在透明盒子里。
他伸手在第一格中写下一个“1”。
念念仰起头。
“明天就是第二格吗?”
“要看表上的空格有没有填上。”
“那我每天都问。”
陈启点头。
“可以。”
同一时间,西北基地控制室的长桌上,那张热态任务表还铺在原位。
白天围着桌子的人散去大半,李天、刘绍武和罗正则站在第一栏前。
刘绍武把重新排过的设备清单逐页翻完,又拿出计算板核了一遍量程。
“人员窗口错开,第一档准备时段也单独列出来了。”
罗正“触发条件呢?”
“写了。”
“停止条件呢?”
“在下一页。”
“恢复条件?”
刘绍武翻到最后,将那一行推到罗正则面前。
罗正则看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把本子重新推回李天面前。
李天拿起笔,在热态准备栏末尾的第一个空格里,慢慢写下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