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雅咬住下唇。
“可他当年扛枪上战场的时候,也才十几岁。”周小雅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他能为国家去拼命,我凭什么不行?就因为我是姑娘?”
“不是因为你是个姑娘。”林夏楠摇头,“是因为你是他的孩子。当爹的都这样,自己刀山火海蹚过来,就盼着孩子别再蹚第二遍。”
周小雅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夏楠,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这件事,没人能帮你做决定,你得自己想清楚。”林夏楠说,“但小雅,不管你走还是留,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周小雅抬起脸,眼眶还红着,鼻尖泛亮。
她伸手把床上那张调令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
“写着即日起,哪有那么快。”她吸了下鼻子,嗓音恢复了几分清醒,“就算要走,总得把工作交接清楚。药材台账、急救分组方案、后送链路,这些东西我手里攥了快一个月,甩手就走,接的人两眼一抹黑。”
“是,工作交接是正常的,历来都有缓冲期,晚个三五天到岗都是常事,我看宋主任每次到任,都要迟一两周呢。”林夏楠说。
周小雅眨了两下眼,那股机灵劲儿又冒了出来。
“行,那我知道了。”她把小册子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起脸,“夏楠,这件事,你们能暂时帮我保密吗?三天后部队就要开拔,大家一堆东西要收拾,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让卫勤组分心。三天后,是走是留,我给你和副参一个说法。”
林夏楠看着她,光映在墙上,两个人的影子微微晃动。
“好,我相信你。”
林夏楠推门出去。
走廊的冷气兜头罩下来,她拢紧领口,踩着积雪往指挥所走。
脚底嘎吱嘎吱响,雪粒钻进鞋帮,凉意顺着脚踝往上蹿。
操场上空荡荡的,几个岗哨的轮廓立在铁丝网旁边。
远处的山黑沉沉的,跟天连成一块。
她没回宿舍,直接去了指挥所。
陆铮还在,桌上摊着铁路输送计划表,铅笔在几个节点上画了圈。
林夏楠把空文件袋搁在桌角。
“她怎么说?”陆铮抬头。
“要三天,三天后给说法。这期间先保密,别让大家知道。”
林夏楠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我信她。”
陆铮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看着她,他微笑起来,向她伸出手:“我信你。”
林夏楠拉住那只手。
这只手签过作战命令,握过枪管,也在后半夜给女儿掖过被角。
陆铮稍一用力,把她拽进怀里,双臂收拢,箍得极紧。
铁皮炉子里的火光跳了跳,把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
林夏楠的脸埋在他领口,闻见熟悉的皂角味,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
拇指摩过他颧骨下方那片粗糙的皮肤,几天没刮的胡茬扎得手心发痒。
“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七七了?”
陆铮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林夏楠的手指从他下颌滑到后颈,轻轻按了按那根绷得发硬的筋腱。
“部队开拔在即,利用特权把自己的孩子往后方调。”陆铮开口,“要是换了以前,我肯定要发火的。”
他顿了一下。
“可这回,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酸酸的,生不起来气。”
林夏楠的手停在他后颈,没有动。
“我刚才在这儿坐了半天。”陆铮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被炉子的噼啪声盖住,“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想,要是换了七七,我会不会做同样的事。”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怕。”陆铮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我居然不确定了。”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屋里,比窗外的朔风还凉。
林夏楠太懂他在说什么。
陆铮这个人,骨头里刻着“规矩”两个字。
在部队摸爬滚打十几年,认的是条令条例,讲的是令行禁止。
谁要在纪律上搞特殊,不管来头多大,他照样硬顶,眼都不眨一下。
这是他做人的根基,也是他带兵的底气。
可这会儿,那根基被一个父亲的本能晃了一下。
没塌,只是裂了条缝,缝细得很,却足以让他坐立难安。
沉默了几秒,林夏楠把手从他后颈收回来,把他往后推了推,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确定,是因为你当了爸爸。”林夏楠声音很轻,“还没当爸爸之前,你认定原则就是原则,黑是黑,白是白。可七七来了之后,你发现有些事情不是黑白能分清的。”
陆铮没反驳。
“你以前觉得利用特权是错的,现在你发现,如果把七七放到那个位置上,你也会想动用一切能动用的东西,把她挪到安全的地方去。”林夏楠顿了顿,“这不可怕,陆铮。这只是说明你是个活人。”
炉子里的火苗晃了一下,橘红色的光扫过陆铮的半边脸。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松了一些,又紧了些。
“可我穿了这身军装。”陆铮说。
“穿了军装也是人。”林夏楠打断他,“都知道南边快打仗了,现在全国各个军区,几十万战士都在奔赴南疆,他们里头有多少人的爹妈,也在想方设法把他们往后方塞?没有,因为他们没有那个能力。不是不想,是不能。”
陆铮喉头动了一下。
“周小雅的父亲能,他做了。”林夏楠声音放得更平,“你说他错了吗?换个位置,如果换了是七七,我很有可能也会这么做。”
火光在墙上跳,影子晃了又晃。
陆铮没再说话,林夏楠伸手把他军大衣的领口拢了拢,手指碰到他喉结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滞了一拍。
“不确定就对了。”林夏楠收回手,语气忽然松了半分,“一个指挥官要是连这种事都想都不想就拍板,那才让人害怕。”
陆铮看着她,眼底那层阴翳没有完全散去,但绷紧的肩线明显落下去一些。
他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鬓角。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暖意在不大的指挥所里慢慢漾开,裹着两个人身上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