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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猎人与猎物

    # 他的废墟与玫瑰

    ## 第三章 猎人与猎物

    邱莹莹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梦。是真的有人在敲门。那种用指关节连续敲击的、带着某种不耐烦节奏的声音,在清晨六点十五分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睁开眼,花了两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十平米的出租屋,窗外天还没亮,空调外机上空荡荡的,那只灰鸽子今天没来。

    敲门声还在继续。

    “谁?”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黏腻。

    “我。”

    一个字。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她只听过几次但已经能在一秒钟内辨认出来的声音。

    邱莹莹坐在床上,没有动。

    欧阳育人。

    早上六点十五分,在她出租屋的门口。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灰色旧睡衣,头发散着,肯定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印。她伸手把头发拢了拢,套上床边的外套,走到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头。

    欧阳育人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校服外套,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他的头发没有像在学校里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像是刚洗完脸没多久,水珠还挂在鬓角。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已经灭了。只有楼道尽头那扇窗户里透进来的晨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邱莹莹的声音比她想象中更冷。

    “想知道就能知道。”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来干什么?”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塑料袋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两个白色的餐盒,透过雾气能看到里面的东西——粥,小笼包,还有一杯豆浆。

    “吃早饭。”他说。

    邱莹莹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他的脸。

    “你是不是有病?”

    “有病的是你。”他把塑料袋塞进她手里,“你昨天的午饭是两片面包加一片午餐肉。前天的午饭是两片面包加一根火腿肠。大前天的——需要我继续说吗?”

    邱莹莹的手指攥紧了塑料袋。

    “你监视我?”

    “我观察你。”他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傲慢,“监视是偷偷摸摸的,观察是光明正大的。我坐在你后面两排,你吃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到。”

    “你坐在最后一排。”邱莹莹说,“我坐在倒数第二排。你在我前面,不在我后面。”

    “那是这学期。”欧阳育人说,“上学期我坐你后面。”

    邱莹莹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高二下学期,有段时间欧阳育人确实坐在她后面。但那段时间她太忙了——学生会的事、街舞社的事、竞赛的事——她几乎没有注意过身后坐着谁。

    “所以你来给我送早饭?”她的语气依然冷淡,“出于什么?同情?可怜?还是——你觉得一个被全校唾弃的人,连饭都吃不起了?”

    欧阳育人看着她,那双极深的黑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可怜,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因为你需要。”他说。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雪松和冷杉,清冽得像冬天的风。近到她能看到他左眼下方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近到她能数清他的睫毛。

    “这是投资。”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我投你一顿早饭,你以后要还的。”

    “还什么?”

    “还没想好。先欠着。”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面镜子,她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皱巴巴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没有躲。

    “欧阳育人,”她说,一字一顿,“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我也不想知道。但有一件事你要搞清楚——我不是你的投资标的,不是你的观察对象,更不是你的猎物。你离我远一点,对你对我都好。”

    她说完,把塑料袋塞回他手里,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门框震了一下,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欧阳育人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那袋已经不那么热的早饭,低头看着塑料袋上凝结的水珠。

    然后他笑了。

    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那双一直像深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一种危险的、兴奋的、猎手看到猎物亮出爪子的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送。

    邱莹莹回到房间里,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个距离,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那个距离,超过了任何一个同学之间应该保持的安全距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雪松和冷杉的味道从脑子里赶出去。

    六点三十分,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扎好马尾,背上书包出门。

    推开门,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还是那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还是那两个餐盒和那杯豆浆。但塑料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

    「放凉了。热一下再吃。」

    字迹很好看,笔画有力,结构严谨,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

    邱莹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把塑料袋捡起来,开门,放进屋里,关上门,走了。

    她没有吃那袋早饭。

    但她也没有扔掉。

    七点零三分,她到了学校。

    今天的校园和昨天不太一样。不是风景变了,是人的目光变了。昨天大家看她的眼神里还带着一点不确定——“也许她真的做了,也许没有”。但今天,那种不确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确信——一种“我们已经知道答案了,你不用再装了”的确信。

    她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有人在楼梯上故意撞了她一下。

    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肩膀对肩膀,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的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刚好能让她踉跄一步。

    “哎呀,不好意思。”撞她的那个男生说,语气里没有一丝歉意。

    邱莹莹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面孔——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姓什么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这个人上学期因为考试作弊被通报批评过。

    她没有说话,弯腰捡起书包带,重新背好,继续上楼。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还挺能忍。”

    她握紧了书包带,没有回头。

    走进教室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

    不是作业,不是通知,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叠成方块,压在笔袋下面。

    她拿起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

    「你怎么还有脸来学校?」

    没有署名。但字迹她认识——是坐在她前面两排的一个女生的字,那个女生叫周子涵,家里开公司的,上学期竞选学生会文艺部部长的时候输给了邱莹莹推荐的另一个人。

    邱莹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内容。

    她注意到自己的课本被人动过了——书角折了一个印,不是她折的。她翻了几页,在第四十七页发现了一行用红笔写的小字:

    「贱人。」

    红色的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写得不像自己的字。

    邱莹莹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那行字上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阅。」

    意思是:我看到了。

    然后她翻到第四十八页,继续看书。

    她不知道的是,坐在她斜前方的一个女生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她的反应。当她看到邱莹莹写下那个“阅”字的时候,女生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快意,不是解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就好像你朝一个人扔了一块石头,以为她会躲,会哭,会跑,但她没有。她就站在那儿,让石头砸在身上,然后捡起石头,端详了一下,放进了口袋里。

    那种感觉,比被骂回来更让人难受。

    上午第二节课后,课间操时间。

    邱莹莹没有去做操。她去了教务处。

    不是去交什么材料,也不是去问调查进度——她知道问了也没用。她是去申请查看举报材料的原件。

    教务处的门开着,刘老师一个人在里面整理文件。

    “刘老师,”邱莹莹站在门口,“我想申请查看举报材料的原件。”

    刘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调查期间,材料原则上不对当事人开放。”

    “我知道。”邱莹莹说,“但根据学校的规定,当事人有权在调查期间申请查阅与本人相关的举报材料。规定第二十三条,我查过了。”

    刘老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去翻规定。

    “你等一下,我问问王主任。”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王主任说,你可以看,但不能拍照,不能复印,不能带走。而且要有老师在现场陪同。”

    “可以。”

    刘老师站起来,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教务处的公章。

    “你看,”刘老师把信封举起来给她看,“封条完好,没有人动过。”

    邱莹莹点了点头。

    刘老师撕开封条,从信封里抽出三张纸和几张照片。

    三张纸:一张是转账记录的打印件,一张是聊天截图的打印件,一张是承诺书的复印件。

    几张照片:是那三份材料的原图照片,大概是举报人随信附上的。

    邱莹莹戴上刘老师递过来的白手套——这是为了防止污染证据——然后拿起了那张转账记录的打印件。

    她看得很仔细。

    转账记录显示的是一家商业银行的转账界面截图,收款人是一个叫“王浩”的个人账户,金额五万元,转账时间标注为今年三月十五日,备注栏写着“竞赛名额费用”。

    她的目光在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汉字上停留。

    转账账号:6217******3827。

    这是她的银行卡号。没错,后四位是3827,和她记得的一样。

    但有一个细节不对。

    她的银行卡是在另一家银行开的——中国银行。而这张转账截图上显示的,是一家叫做“华商银行”的商业银行。她没有在华商银行开过户。

    “刘老师,”她抬起头,“这个转账截图显示的是华商银行的界面,但我没有华商银行的账户。这一点,学校核实过吗?”

    刘老师的表情变了一下。

    “这个……调查组在核实中。”

    “那这张截图上的转账账号,学校有没有去华商银行查过,这个账号是不是真的属于我?”

    “这个——我们也需要时间。”

    邱莹莹放下那张打印件,拿起了承诺书的复印件。

    承诺书是手写的,内容大致是:“本人邱莹莹,身份证号XXXXXXXX,承诺在获得保送资格后,向王浩支付后续费用五万元。如未按时支付,自愿放弃保送资格。”落款处签着她的名字,日期是今年三月十日。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笔袋,从里面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邱莹莹。

    她把两个签名放在一起对比。

    很像。非常像。笔画的结构、倾斜的角度、甚至每个字的大小,都几乎一模一样。

    但有一个区别。

    她签名的习惯,“莹”字的最后一笔,是向上收的。因为“莹”字的最后一笔是点,她习惯把点写成一个小提,微微向上翘,像一只飞起来的小鸟的尾巴。

    而承诺书上的那个“莹”字,最后一笔是向下收的。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区别——向下,而不是向上。

    “刘老师,”她把两个签名并排放在桌上,“你看这两个签名,有什么不同?”

    刘老师低下头,看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邱莹莹指着最后一笔,“我的签名,最后一笔是向上提的。这个签名,是向下压的。”

    刘老师拿出手机,对着两个签名拍了一张照片。

    “我会把这个情况反映给调查组。”她说。

    “还有一件事,”邱莹莹说,“这三份材料,学校有没有做专业鉴定?比如笔迹鉴定、图片鉴定?”

    刘老师沉默了一下。

    “目前还没有。调查组正在考虑——”

    “那请你们尽快。”邱莹莹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越快越好。因为每多拖一天,我的损失就多一天。”

    她放下白手套,站起来。

    “谢谢刘老师。我等学校的消息。”

    她转身走出去,走出教务处,走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的短信。

    发件人:欧阳育人。

    只有一句话:

    「你刚才在教务处做的事,有人看到了。小心一点。」

    邱莹莹盯着这条短信,脚步停了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教务处做了什么?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在赶着去上第三节课。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看起来像是正在监视她。

    她回复了三个字:

    「谁看到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

    「不止一个人。」

    邱莹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不止一个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意味着她今天去教务处这件事,已经在某个人的监控范围之内。意味着——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正在看着她挣扎,像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她打了一行字: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这一次,回复没有秒到。

    她等了大概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第三分钟的时候,回复来了:

    「因为我想看看,你知道有人在看你之后,会怎么做。」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这个回复的内容——虽然那内容本身就足够让人不安。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欧阳育人告诉她的每一件事,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她产生疑问,刚好够让她对他产生依赖,刚好够让他在她的世界里占据一个——哪怕是很小的——位置。

    他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生活。

    像水渗进裂缝。一开始只是一滴,然后是一线,然后是一条细细的河流。你甚至感觉不到它在流动,直到有一天你低下头,发现整面墙都已经湿透了。

    邱莹莹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脚步走向教室。

    她告诉自己:不要被他牵着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有别的目的。他给她的每一条信息,都可能是陷阱的一部分。

    但在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欧阳育人的座位是空的。

    他没来上课。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这个发现松了一口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觉得——有一点点失落。

    不,不是失落。

    她把这个词从脑子里划掉。

    是安心。因为他不在,她就不用看到他,不用听到他的声音,不用闻到那股雪松和冷杉的味道。他不在,她就可以专注于自己该做的事——上课,做题,调查真相,赢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对。就是这样。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把注意力集中在老师讲的每一个字上。

    但她的余光,总是忍不住往那个空座位的方向飘。

    像一颗被引力牵着的卫星,明明知道自己不该靠近,却怎么也逃不出那个轨道。

    中午,邱莹莹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教室里,从书包里掏出保鲜袋——今天里面装的是两片面包和一小盒酸奶。酸奶是昨天在超市买的,促销,买一送一,她买了两盒,今天吃一盒,明天吃一盒。

    她把面包撕成小块,蘸着酸奶吃。

    酸奶是草莓味的,甜丝丝的,盖过了面包的干涩。她吃得很快,因为她想在午休时间去一趟街舞社的活动室。

    街舞社的活动室在艺术楼二楼,和舞蹈教室不同楼层。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墙上贴满了街舞社参加各种比赛的照片,角落里堆着音响和道具,正中间的地板上有一块区域被磨得发亮——那是社员们练舞时踩出来的。

    她推开门的时候,里面有人。

    沈一鸣坐在地板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看不懂的代码界面。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都是街舞社的成员,她认识。

    “学姐!”沈一鸣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像是想到了什么。

    另外两个人也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不是厌恶,不是疏远,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犹豫。

    “你们怎么在这里?”邱莹莹问。

    “我们在查那个帖子的事。”沈一鸣说,“周洋学长今天又做了一些分析,他发现了新的东西。”

    “什么新的东西?”

    沈一鸣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张对比图。左边是论坛上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右边是一张从网上找到的华商银行真实转账界面的截图。

    “你看这里,”沈一鸣指着左边图片上的一个位置,“转账金额‘50000’这个数字,它的像素边缘是模糊的,和周围的其他文字不一样。周洋学长说,这说明这个数字很可能是从别的图片上抠下来贴上去的,不是原生的。”

    邱莹莹弯下腰,凑近屏幕看。

    确实。放大之后,能明显看到“50000”这几个数字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白色光晕——那是抠图之后没有处理干净的痕迹。

    “还有这个,”沈一鸣又指着另一个地方,“银行LOGO的位置。华商银行的真实LOGO,在这个界面上的位置应该偏左,但这张截图里的LOGO偏右,而且比例也不太对。”

    邱莹莹盯着那些细节,心跳越来越快。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张截图是伪造的。确定吗?”

    “周洋学长说,以他目前看到的这些痕迹,他可以百分之九十确定是伪造的。但如果能看到原图——就是举报人提交的那张原始打印件——他可以做更精确的鉴定,把确定度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百分之九十。

    这个数字已经足够大了。大到她可以拿着它去找学校,要求重新审视这起举报。

    但她也知道,百分之九十不是百分之百。学校可以说“初步鉴定不能作为最终结论”,可以继续拖着,可以继续用“调查中”这三个字来应付她。

    她需要更多。

    “一鸣,”她直起身,“你能不能让周洋学长写一份书面鉴定意见?不需要很正式,就是把他看到的这些痕迹写成文字,附上对比图就行。”

    “可以,我让他今天之内写好。”

    “还有,”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人,“你们——”

    “学姐,”那个女生先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但眼睛是坚定的,“我们相信你。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都相信你。你在街舞社这一年半,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比谁都清楚。”

    “对,”另一个男生点头,“街舞社是你一手拉起来的。没有你,这个社团早就解散了。谁要是敢说你是骗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邱莹莹看着他们,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我相信你”。

    不是通过短信,不是通过私信,是当面——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气压下去。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有点哑,“但你们也要小心。不要因为我,把自己卷进去。”

    “我们不怕。”沈一鸣说,“学姐,你就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脑子快速地转了起来。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一鸣继续追查那个发帖人的信息,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第二,我需要知道举报信的具体提交方式——是投递到校长信箱,还是直接交给某个老师,还是通过邮寄。这个信息很关键,因为不同的提交方式,会留下不同的痕迹。第三——”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第三,我需要知道,在我之前,有没有其他人被类似的举报方式攻击过。”

    沈一鸣愣了一下:“你是说,这可能不是第一次?”

    “我不知道。”邱莹莹说,“但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那肯定不止我一个受害者。如果能找到之前被举报过的人,也许能发现一些共同点,找到规律。”

    “明白了。”沈一鸣合上电脑,“我去查。”

    “还有一件事,”邱莹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们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微妙。

    “你这么一说……”那个女生犹豫了一下,“昨天下午我从活动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站在拐角处,好像在往我们这个方向看。但等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男的还是女的?”

    “没看清。戴着帽子,低着头。但个子挺高的。”

    邱莹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

    黑色衣服。高个子。戴帽子。

    A中符合这个描述的人太多了。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人可能和欧阳育人有关——也可能和举报事件有关。

    “最近大家注意安全,”她说,“不要单独行动,尤其是晚上。如果有人问起我的事,就说不知道,不要替我辩护,也不要参与讨论。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三个人点了点头。

    沈一鸣收拾好电脑,站起来:“学姐,我先去找周洋学长。书面意见今天下午应该能出来。”

    “好。随时联系。”

    三个人陆续离开了活动室。沈一鸣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

    “学姐,”他的声音很低,“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不只是学校里的人干的?”

    邱莹莹看着他。

    “什么意思?”

    “周洋学长查那个代理IP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数据包。他说那个发帖人用的代理服务器不是普通的代理,是那种——怎么说呢——企业级的。一般学生用不起的那种。”

    企业级的代理服务器。

    邱莹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你先去忙。”

    沈一鸣走了。

    活动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面,看着那些照片——去年市赛夺冠后的合影,今年春天社团招新时大家举着海报的笑脸,她自己一个人在练舞时被偷拍的背影。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开心。

    不是那种完美的、得体的笑。是那种真正开心的、眼睛里有星星的笑。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市赛之后,她和沈一鸣、还有另外三个社员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金奖的奖杯,每个人的脸上都糊着汗水和泪水,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像灯泡。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女孩有点陌生。

    那个女孩不知道,一年后的今天,她会站在同一间房间里,被全校唾弃,被人用短信威胁,被学校停职调查。

    那个女孩不知道,这个世界可以在一天之内,把一个人从神坛上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但那个女孩也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摔不碎的。

    比如骨气。

    比如倔强。

    比如那颗一直在跳动的、不服输的心。

    邱莹莹放下手,转身离开了活动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讲课的时候喜欢引用古诗词,讲到动情处会自己先红了眼眶。他是A中少有的几个真正热爱教学的老师之一,也是邱莹莹最喜欢的老师之一。

    今天陈老师讲的是《报任安书》。

    “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他念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邱莹莹身上停了一下。

    “司马迁在遭受宫刑之后,没有选择死,而是选择活下来,完成《史记》。”陈老师推了推眼镜,“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有未竟的事业。死很容易,活下来,承受屈辱和痛苦,继续做该做的事——那才是最难的选择。”

    邱莹莹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写着。

    她在抄那段话。

    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她在“重于泰山”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我要活着。活着赢。

    下课后,陈老师走到她桌前。

    “邱莹莹,”他声音很低,“你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邱莹莹抬起头,看到陈老师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像是愧疚的东西。

    “好。”

    下课铃响后,她跟着陈老师去了语文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陈老师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

    “我看了论坛上的帖子。”陈老师说,开门见山。

    邱莹莹握着那杯水,没说话。

    “我不相信那些东西。”陈老师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教了你两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一下。

    “谢谢陈老师。”

    “但是,”陈老师的语气变得沉重了一些,“我昨天在校务会上听到了一些消息。这件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什么消息?”

    陈老师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知道为什么举报信是八月中旬提交的,但学校一直到开学才通知你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因为暑假期间,校领导层在做一些调整。有人——我不方便说是谁——在推动这件事的处理方式。不是简单地查清楚,而是……压着。”

    压着。

    邱莹莹的手指攥紧了水杯。

    “压着是什么意思?”

    “就是既不定罪,也不澄清。让事情悬着。悬着的时候,谣言就会发酵,舆论就会倒向一边。等到所有人都认定你有罪的时候,就算最后查清楚了,你的名声也回不来了。”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学校收到举报信后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她。为什么调查要拖“几周甚至几个月”。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疑点,学校却迟迟不做专业鉴定。

    因为有人想让这件事悬着。

    悬着的时候,她是那个“被调查的邱莹莹”。是那个“据说用钱买保送资格的邱莹莹”。是那个“虽然还没定罪但肯定有问题的邱莹莹”。

    等调查结果出来——不管是有罪还是无罪——她都已经输了。因为“怀疑”这杯毒酒,一旦被人喝下去,就再也吐不出来了。

    “陈老师,”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您说的‘有人’,是谁?”

    陈老师摇了摇头。

    “我告诉你这些,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名字我不能说。但你记住一件事——在这场风波里,真正的对手,可能不是你看到的那些人。”

    邱莹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您,陈老师。”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老师在身后叫住了她。

    “邱莹莹。”

    她回过头。

    陈老师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亮得有些刺眼。

    “司马迁受了宫刑,写下了《史记》。你受的委屈,也会成为你的《史记》。只要你撑得住。”

    邱莹莹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我撑得住。”她说。

    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眼泪掉了下来。

    只有一滴。

    她用手背擦掉了。

    然后她挺直了背,走向教室。

    放学后,邱莹莹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中心广场,在那棵老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

    九月初的银杏叶还是绿的,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生前最喜欢银杏。他说银杏这种树,活得久,站得直,风再大也吹不倒。他说他希望她长大后,也能像银杏一样——活得久,站得直,风再大也吹不倒。

    “爸,”她在心里说,“你女儿现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了。但是你放心,根还在地下,没松。”

    她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欧阳育人靠在校门边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复古的印章戒指。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高中生。更像一个从某本旧画册里走出来的少年——安静,疏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过早到来的疲倦。

    邱莹莹放慢了脚步。

    她想从旁边绕过去,不惊动他。

    但就在她即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陈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她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陈老师找我了?”

    “我看到你从他办公室出来。”他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有点红。哭了?”

    “没有。”

    “有。”

    “没有。”

    “有。一滴。右眼。”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你用右手手背擦的。”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每天出现在我面前,每天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每天让我觉得你无所不知——你到底想要什么?”

    欧阳育人看着她,那双极深的黑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橘红色的晚霞。

    “我想知道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什么时候会哭。”

    邱莹莹愣了一下。

    “我已经说过了,我没哭。”

    “我知道。”他把书夹在腋下,双手插进口袋里,“所以我在等。”

    “你等不到的。”

    “也许吧。”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残忍,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像刀锋一样薄的东西,“但等待本身,就很有趣。”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邱莹莹。”

    “又怎么了?”

    “你今天的晚饭,在你家门口。”

    然后他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黑色毛衣,深色长裤,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在他消失之前,一直看着他。

    她讨厌这个发现。

    四十分钟后,她回到出租屋。

    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和早上一样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餐盒。但和早上不一样的是,这次塑料袋下面没有压纸条。

    她蹲下来,打开塑料袋。

    餐盒里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份米饭,还有一碗汤。汤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做好不久就被送过来的。

    她蹲在门口,看着那些食物,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塑料袋拿起来,开门,放进屋里。

    这一次,她没有关上门就走。

    她坐在地板上,打开餐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香味浓郁,是她很久没有吃到的味道。

    她嚼着那块排骨,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

    是很多滴。

    它们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滚过脸颊,滴进米饭里,滴在餐盒边上,滴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她没有出声。

    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块排骨。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不是因为委屈——委屈早就有了,但她扛得住。

    不是因为感动——她不知道欧阳育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更不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目的。

    她哭,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好累。

    从九月一号早上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扛。扛着所有人的目光,扛着那些嘲讽和谩骂,扛着教务处模棱两可的答复,扛着匿名短信的威胁,扛着母亲电话里的每一声咳嗽。

    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绷得紧紧的,不敢松,不能松,因为一松就会断。

    但现在,在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这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她终于可以松一下了。

    哪怕只是一下。

    哪怕只是流几滴不会有人看到的眼泪。

    她哭了一会儿,大概两三分钟。然后她用手背擦干眼泪——这一次,用的是左手手背——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吃饭。

    排骨很好吃。青菜很脆。米饭很香。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把餐盒洗干净,叠好,放在窗台上——也许明天那个人还会来收。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出租屋楼下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摇下来了一半,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复古的印章戒指。

    欧阳育人坐在驾驶座上,透过那条窄窄的巷子,看着三楼那扇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窗户。

    窗户里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他看到她走到窗前,拉上了窗帘。

    窗帘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上面印着细碎的小花,在灯光下像一片褪了色的天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计划继续。」

    发送。

    回复几乎是秒到:

    「少爷,老爷子那边好像察觉到了。」

    欧阳育人盯着这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打了四个字:

    「按我说的做。」

    发送。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光线,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城市灯火通明的深处。

    三楼那扇窗户里,灯还亮着。

    邱莹莹坐在桌前,翻开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9月3日。

    然后在下面写道:

    1. 陈老师透露:校领导层有人推动拖延调查,目的是让舆论发酵。

    2. 举报材料原件已查看,转账记录有明显疑点(银行不符),承诺书签名笔迹有差异(最后一笔方向不同)。

    3. 沈一鸣提供:转账记录截图被初步鉴定为伪造(像素边缘模糊、LOGO位置异常),确定度90%。

    4. 匿名短信继续?——今天没有收到新的匿名短信。为什么停了?

    她在“为什么停了”后面打了一个问号,又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在纸的最下面,写下了三个名字:

    刘老师

    王主任

    欧阳育人

    她在欧阳育人这个名字旁边停顿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她在这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又在问号外面画了一个圈。

    不是否定,不是肯定。

    是——待定。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很大,吹得对面楼的晾衣绳嗡嗡响,像有人在远处弹着一把走音的吉他。

    她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欧阳育人靠在柱子上看书的样子。

    夕阳。黑色毛衣。垂在额前的碎发。

    还有那双眼睛——那双在她哭过之后,说“你在等”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人也在等。

    等什么?

    也许,等她倒下。

    也许,等她站起来。

    也许——只是在等她。

    邱莹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张脸。

    但那张脸像刻在了她的眼皮内侧一样,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她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窗外的风小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洒在那扇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窗户上,洒在窗台上那排洗干净的餐盒上,洒在那个浅蓝色的小碎花窗帘上。

    窗帘后面,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熟睡。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也像在想一道解不开的题。

    她的嘴角,有一点点上扬。

    不是笑。

    是倔强。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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