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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坠落

    # 他的废墟与玫瑰

    ## 第一章 坠落

    邱莹莹在九月第一缕晨光里醒来的时候,窗外那只灰鸽子正好落在空调外机上,咕咕叫了两声。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像过去七百多天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女孩十七岁,黑长直的马尾扎得一丝不苟,额前碎发用两个黑色发卡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干净,皮肤算不上白,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带着健康底色的暖调。嘴唇没有涂任何东西,但天生带着一点自然的红。

    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刷牙。

    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是邱莹莹的习惯——不在镜子里审视自己。因为她觉得,一个人的脸不值得花太多时间,值得花时间的,是那张脸背后的东西。

    比如成绩单上的排名,比如街舞社全国大赛的奖杯,比如明年六月那张能改变命运的高考录取通知书。

    六点十分,她背起书包出门。

    出租屋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最深处,从巷口走到最近的公交站要十二分钟。她每天走这段路的时候都会戴一只耳机,听英语听力,另一只耳朵留着听车喇叭。

    九月初的晨风已经有了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开了大半面墙,在晨光里湿漉漉的,像刚哭过。

    邱莹莹走得很急。今天是她高三开学的第一天,她比往常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因为她想在早自习之前先去舞蹈教室练四十分钟。

    全国大赛的决赛曲目,她自编的那段舞,还差最后八拍没有完成。

    编舞这件事,对她来说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每一个动作的衔接都需要精确到秒,每一个发力点都要和音乐的重拍严丝合缝。她卡在那个八拍上已经三天了,昨天晚上躺在床上还在想,手指在被窝里比划着动作,差点把睡在下铺的室友吵醒。

    ——哦,不对。那是宿舍的事。

    她现在已经不住校了。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暑假最后那条短信:

    「林氏慈善基金通知:因资金链调整,自即日起中止对您的助学资助。由此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她记得自己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正在打工的奶茶店里站着,手里还捏着一杯刚做好的杨枝甘露。她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放下饮料,走到后厨,靠着冰箱蹲下来。

    没有哭。

    只是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钟,余音嗡嗡地散了很久。

    后来她算了算账:学费可以申请减免,但住宿费不行;食堂的饭卡里还剩一千二,省着吃能撑两个月;母亲的药费——想到这里她没再往下算,因为算下去的数字她承受不了。

    所以她退了宿舍,在学校附近的老城区租了这间月租四百块的隔断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上有一扇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窗户,推开能看到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和晾衣绳上不知道谁家的床单。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了她的学生证,主动减了一百块房租。

    “A中的啊,”老太太眯着眼睛看她,“好学校,好好读。”

    邱莹莹说了谢谢,当天晚上就搬了进来。

    六点三十五分,她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A中的校门是那种老式的铸铁门,两边各一根罗马柱,顶上嵌着烫金的校名,据说是建校时请省里一位书法家写的。门卫老周正在扫地,看见她,笑着点了点头。

    “邱同学,这么早?”

    “周叔早。”

    她小跑着穿过中心广场,绕过那棵据说有一百二十年历史的老银杏树,拐进艺术楼。

    舞蹈教室在三楼最东边,一整面墙都是镜子,地板是专业的运动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种温柔的弹性。这间教室平时不对普通学生开放,只有舞蹈社和街舞社的活动时间才能用。但邱莹莹有钥匙——她是街舞社社长,这层关系是她用一年半的时间、三个市级奖项和一场全国大赛的入场券换来的。

    她推开门,开灯,换鞋,走到镜子前。

    音乐从手机里流出来,是她剪了无数遍的决赛曲目,一首冷门但节奏感极强的电子乐,中间有一段长达三十二秒的纯鼓点——那是她的高光段落,所有编舞的精髓都集中在那里。

    她跟着音乐走了两遍前奏,然后在那个卡住的八拍处停下来。

    反反复复试了六种不同的衔接方式,都不对。

    第七次,她尝试了一个反向旋转接地板动作的过渡,膝盖在落地的时候猛地磕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牛仔裤没破,但里面肯定青了。

    “不对。”她自言自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重新回到起始位置。

    第八次。

    旋转,停顿,发力——

    这一次她换了一种思路,不做反向旋转,而是在上一个动作的最高点直接泄力,让身体像一片叶子一样自然坠落,在触地的瞬间用核心力量锁住——

    对了。

    就是这个。

    她在落地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那种动作和音乐完全咬合的快感,像齿轮严丝合缝地卡进去,咔嗒一声,完美。

    邱莹莹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只翘了一点点,眼睛弯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出来的一个小涟漪,转瞬就平了。

    她把那八拍又重复了三遍,确保不是蒙对的,然后用手机录下来,在备忘录里记下动作要点。

    做完这些,她才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二分。

    该去教室了。

    邱莹莹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快步走向教学楼。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校园,中心广场上的喷泉开了,水花在阳光下碎成一粒一粒的金色。有几个穿着A中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认出她来,多看了两眼。

    她习惯了这种注视。

    在A中,“邱莹莹”这三个字是有分量的。

    不是因为她家世显赫——恰恰相反,在A中这所全省知名的贵族学校里,她的家庭背景寒酸得像一个笑话。父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因工伤去世,母亲在一家小型服装厂做缝纫工,月薪三千二,去年查出早期胃癌,做了手术,现在还在恢复期,每天要吃三种药。

    但邱莹莹硬是靠着一纸奖学金和一封手写的自荐信,从三百个申请者里杀出来,成了A中当年唯一一个全额奖学金录取的外校学生。

    然后她用高一整整一年的时间,把年级排名从入学时的第一百三十名,一路杀到了前二十。

    高二上学期,她进了年级前十。

    高二下学期,她当选学生会副**,得票率百分之六十七——第二名连她的一半都没到。

    也是在高二下学期,她把濒临解散的街舞社从七个半死不活的社员,拉扯到了一个四十三人的社团,拿了市级比赛的金奖,拿到了全国大赛的入场券。

    “平民女王”——这个称呼是什么时候开始叫起来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某个学妹在校园论坛上发了一篇帖子,标题叫《没有公主裙,她照样是女王》,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有人感动,有人嘲讽,但更多人说的是同一句话:

    “邱莹莹,是真的厉害。”

    她不在意这些称呼。女王也好,平民也好,都不过是别人贴在身上的标签。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明年的高考,她要考上那所大学——全国最好的那所,名字她写在一张纸条上,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看一遍。

    那张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北京大学。

    六点五十八分,她走进了高三教学楼。

    楼道里已经有不少人了。A中的高三部在一栋独立的四层楼里,和高一高二分开,据说是为了让高三学生“心无旁骛”。楼道两侧的墙上贴着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各种励志标语,什么“拼搏三百天,圆梦在明天”,什么“今日不肯埋头,明日何以抬头”,看久了觉得每一个字都在喊叫。

    邱莹莹从来不看那些横幅。她只看自己。

    高三(一)班在四楼最西边,走廊尽头。她爬了四层楼,推开了那扇贴着她名字的教室门。

    然后她停住了。

    教室里坐满了人。

    这本身不奇怪——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早自习是七点十分,现在六点五十八分,有人比她更早到也很正常。

    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在看她。

    不是那种随意的、抬头扫一眼就继续做自己事情的注视。是那种齐刷刷的、带着某种明确目的的凝视——像一群观众坐在剧院里,等舞台上的演员念出那句关键的台词。

    邱莹莹的直觉在那一刻拉响了警报。

    她用了零点三秒扫了一遍教室。

    所有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所有人的眼神里都有同一种东西——那种带着怜悯又带着快意的、围观落难者式的、属于看客的目光。

    她见过这种目光。

    十二岁那年,父亲葬礼上,来吊唁的亲戚们看她和母亲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邱莹莹没有退后。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进教室,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从高一开始就坐那里,从来没有换过。

    但今天,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个人。

    一个她没见过的女生,烫着卷发,涂了浅粉色的唇彩,桌面上摆着一整套全新的文具,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精品店里搬出来的。

    女生抬头看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精心设计的无辜:“不好意思,这个位置现在是我的了。班主任重新排了座次表,贴在后面公告栏上,你没看吗?”

    邱莹莹没说话,转身走向后面的公告栏。

    座次表是打印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排着五十三个名字。她从上往下扫,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看到了一行字:第5排,靠后门。

    第五排靠后门,是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正对着后门,冬天漏风夏天漏气,是整个教室里最差的位置。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三秒。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她听见了。

    她转过身,看见坐在她原来位置上的那个女生正在和旁边的人小声说话,眼角余光瞟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邱莹莹没有发作。

    她走到第五排靠后门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的腿有点歪,坐上去会微微向右倾斜。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其中一条腿下面垫着一块折叠的硬纸板——显然是有人故意弄的。

    她没动那块纸板。

    坐下来,打开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按课程表排好。动作和每一天一样,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恢复了嗡嗡的低语声。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关键词像子弹一样穿过空气,一颗一颗地打在她背上。

    “……举报信……”

    “……转账记录……”

    “……保送资格取消了,你们听说了吗……”

    “……真的假的?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邱莹莹翻课本的手停了一下。

    举报信。转账记录。保送资格。

    三个词,像三块砖,精准地砸在她头上。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暑假里她一直在打工,手机用得很少,校园论坛更是从高考结束那天起就没再登录过。她以为高三开学会和往常一样——上课,刷题,练舞,回家。

    但显然,在她不知道的这两个月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教室前门被人推开了。

    班主任赵明远走了进来。四十出头,教物理,头发已经秃了半个头顶,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表情永远是那种介于“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和“算了凑合着教吧”之间的疲惫。

    但今天,他的表情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邱莹莹看出来了——那是一种不自在。像一个不得不去做某件他知道不对、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的人,脸上的那种不自在。

    赵明远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邱莹莹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开学了,废话不多说,”他打开文件夹,“高三了,都给我收收心。该考的考,该拼的拼,别给我整那些有的没的。”

    他念了一遍课表,强调了几条校规,然后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还有一个事。”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干涩,“关于……学生会的一些人事调整,还有个别同学的保送资格问题,学校已经做了处理。相关的通知已经下发了,大家不要在底下议论。事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学校有学校的规矩。”

    他说“个别同学”的时候,目光又往邱莹莹的方向飘了一下。

    这一次,全班都看到了。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

    邱莹莹坐在那把歪腿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签字笔,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回看任何人。她只是看着黑板,看着赵明远,等着他说完。

    赵明远没有再说什么。他合上文件夹,说了句“自习吧”,就走了。

    他走后,教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像堤坝决口一样,议论声轰然炸开。

    “所以真的是她?”

    “听说举报信里附了转账记录,银行卡的,从她账户转出的,金额不小。”

    “保送资格都被取消了,那肯定是真的啊,学校又不是傻子。”

    “啧啧,平时装得那么清高,原来……”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凭什么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

    邱莹莹坐在角落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站起来反驳。没有拍桌子说“你们有什么证据”。没有哭,没有解释,没有为自己辩护。

    她只是把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第一课,拿起笔,在页眉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9月1日。

    笔尖停在“1”字的最后一横上,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下写,笔迹工整,一如往常。

    但她的手——握着笔的那只手——是冰凉的。

    不是那种因为天气凉所以手凉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之后、无论怎么搓都暖不回来的凉。

    她想起了昨天收到的那条短信,那个备注是“你配吗”的0.01元转账。想起了前天奶茶店老板看她的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好像想问她什么又不好意思问的眼神。

    原来如此。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一场风暴席卷过她的世界。而她站在风暴眼里,一无所知,直到今天——直到她推开这扇门,才发现自己站的地方,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地方了。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很慢,很深,像潜水员在下水之前做的最后一次换气。

    然后她翻到第一课的课文,开始默读。

    教室前门在这时候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班长林薇。

    林薇是那种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家世好,长相好,性格也好,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那种好。她是学生会**,邱莹莹是副**,两个人共事了整整一年,配合得还算默契。

    但今天,林薇的表情也不对。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走到邱莹莹桌前,站住了。

    “邱莹莹。”她叫了她的全名,没有叫平时叫的“莹莹”。

    邱莹莹抬起头。

    林薇把那张纸放在她桌上,动作很轻,轻得像一个护士把病危通知书放在家属面前。

    “学生会通知,你被停职了。”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即日起,停止你学生会副**的一切职务,接受调查。”

    邱莹莹低头看那张纸。

    红头文件,三个公章,措辞官方而冰冷。上面写着“经校方研究决定”“因涉嫌违反校规校纪”“在调查期间暂停一切职务”之类的字眼,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墓碑上的刻字。

    “还有……”林薇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的保送资格,暂时被冻结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所有的竞赛成绩和保送资格都被暂停认定。”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谢谢。”她说。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林薇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说“谢谢”。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邱莹莹重新拿起笔,继续默读课文。

    但她的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

    她没有看。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有看。

    然后,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手机开始连续地震动——一下,两下,三下,十下,二十下——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在书包的夹层里疯狂地颤抖。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整个教室都听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过来。

    邱莹莹放下笔,拉开书包拉链,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上是银行的短信提醒。

    不是一条,是几十条。

    每一条都是0.01元的转账,每一条的备注都写着不同的话:

    「你配吗?」

    「听说你的保送是买来的?」

    「平民女王?笑死。」

    「A中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滚出A中。」

    「假面女王的真面目,啧啧。」

    「你妈知道你在学校干这种事吗?」

    最后一条让她瞳孔缩了一下。

    你妈知道你在学校干这种事吗?

    她的母亲。

    她的正在恢复期的、每天要吃三种药的、不能受刺激的母亲。

    邱莹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她按掉了手机,把它放回书包里。

    她继续看课文。

    但这一次,她的眼睛在同一个段落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纸上浮起来,变成模糊的黑色蚂蚁,在白色的纸面上爬来爬去,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字还是那些字。但她的手已经不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胸口正中央烧起来的热,像有人在她心脏的位置点了一团火,不大,但烧得很稳,很持久。

    那是愤怒。

    但不仅仅是愤怒。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尊严被踩碎之后,从碎片的缝隙里长出来的、带刺的、倔强的东西。

    她不哭。

    她从十二岁那年父亲去世之后就学会了一件事:哭是没用的。眼泪可以流,但流完之后,该面对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所以她不哭。

    七点十五分,早自习的下课铃响了。

    邱莹莹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出了教室。

    她走到走廊尽头,在消防栓旁边的角落里,打开了校园论坛。

    置顶帖的标题用红色加粗写着:

    【曝光】A中“平民女王”邱莹莹的真相——保送资格是怎么来的?

    帖子发布于三天前,已经有四千多条回复。

    她点进去。

    主楼贴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显示邱莹莹名下的银行卡向一个个人账户转账五万元,备注栏写着“竞赛名额费用”。

    第二张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头像和昵称都被打了马赛克,但对话框里的文字清清楚楚:“你放心,这个名额我已经帮你搞定了,钱到位就行。”

    第三张是一份手写的承诺书,落款处签着邱莹莹的名字,内容大致是承诺在获得保送资格后向某机构支付“后续费用”。

    三张图。

    三张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图。

    邱莹莹盯着那三张图看了很久。

    她认识自己的笔迹。那张承诺书上的签名,确实很像她的字——但“像”和“是”之间,隔着一条她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裂缝。那个“莹”字的最后一笔,她从来都是向上收的,但图上的那个签名是向下收的。

    向下收。

    就这么一点差别。

    但就是这一点差别,在外人眼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至于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她根本没有那个银行的账户,也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进行过这样的对话。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三张图看起来很真。真到足以让全校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相信,她邱莹莹就是一个用钱买保送资格的骗子。

    而那百分之一的人——那些真正了解她的人——此刻在哪里?

    她往下翻帖子,看了几页回复。

    第一条热评:

    「呵呵,早就看出来了。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凭什么什么好事都轮到她?原来都是买的。」

    第二条:

    「转账记录都出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学校赶紧处理吧,别让这种人坏了A中的名声。」

    第三条:

    「我是她高一的室友,她平时确实很努力,但我不排除她私下搞小动作的可能性。毕竟人性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

    第四条:

    「楼上你可真会说话,这就叫“各打五十大板”?证据都摆在这儿了还“不排除可能性”?」

    第五条: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信她。我在街舞社待过,邱学姐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比谁都清楚。」

    这条回复下面有三百多条跟帖,大部分是嘲讽:

    「脑残粉来了。」

    「被洗脑得不轻。」

    「你们街舞社当然帮她说话,她可是你们社长,她不倒你们社团谁管?」

    邱莹莹关掉了论坛。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有说有笑的,偶尔有人经过她身边,会放慢脚步,侧头看她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去。

    像看一个得了传染病的人。

    她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直起身,走回了教室。

    路过讲台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黑板右下角的课程表。第一节课是数学,八点整开始。现在是七点二十八分,还有三十二分钟。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继续看书。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

    她还是没看。

    然后,一条短信弹出来,直接显示在锁屏上——因为对方发的不是转账备注,而是一条普通的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

    「听说你妈住院了?需要钱的话可以找我,价格好商量。条件是——你主动申请退学。」

    邱莹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这个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名写了一个字:墙。

    不是墙壁的墙。

    是“墙倒众人推”的墙。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件,把这条短信截图保存进去,同时保存了之前所有0.01元转账的截图,以及那个发件人信息。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用不用得上。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她要翻盘,她需要证据。

    而对方留下证据的方式,简直慷慨得像在做慈善。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

    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四节课,四个四十五分钟。邱莹莹每一节都听了,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老师提问的时候她甚至举了两次手。

    第一次,数学老师叫了她,她站起来,答得完全正确。

    第二次,英语老师叫了别人。

    但她在举手的时候,坐在前面的一个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大概他觉得,一个被全校唾弃的人,不应该还有勇气举手回答问题。

    下课之后,邱莹莹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刚走进隔间关上门,外面就进来了两个人。

    脚步声,高跟鞋——A中的女生校服配的是平底鞋,穿高跟鞋的只可能是高三那几个家里有背景、连校规都管不了的大小姐。

    “你看到她的表情了吗?”一个声音说,带着笑,“坐在最后一排,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不然还能怎么样?哭吗?”另一个声音说,语气懒洋洋的,“人家可是女王陛下,女王怎么能哭呢?”

    “什么女王,假的。造假的女王,简称假女王。”

    两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在洗手间的瓷砖墙壁上撞来撞去,听起来格外刺耳。

    邱莹莹坐在马桶盖上,一动不动。

    她认出了第一个声音——是今天早上坐在她原来位置上的那个卷发女生。第二个声音她不确定,但听起来像是隔壁班的某个人。

    “你说她会不会退学?”卷发女生说。

    “不退学还能怎么办?名声都烂成这样了,换我我可待不下去。”

    “也是。不过说实话,我挺佩服她的,脸皮真厚。都这样了还能坐在教室里上课,要是我,我早就——”

    隔间的门被推开了。

    邱莹莹走出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手。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连指缝都搓了一遍,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洗手间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那两个女生站在镜子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硬撑出来的无所谓。

    卷发女生先反应过来,哼了一声:“看什么看?”

    邱莹莹关上水龙头,抽了两张纸巾擦手,然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卷发女生。

    “你今天的口红颜色选得不错,”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但是涂歪了。左上唇,多出来了一毫米。”

    然后她拿起洗手台上的课本,走了出去。

    身后,两个女生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邱莹莹走出洗手间,在走廊上站了一秒。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压着一股从胸腔里往上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复杂的、像胆汁一样又苦又涩的东西。

    她没有回头。

    中午,邱莹莹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教室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片全麦面包和一根火腿肠。这是她今天的午饭。面包是昨天在超市买的打折款,保质期到今天,火腿肠是那种最便宜的品牌,一根一块二。

    她把火腿肠夹在面包里,一口一口地吃。

    味道不算差。面包有点干,但火腿肠的咸味盖过了干涩感,嚼一嚼还能咽下去。

    吃到第二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这一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来电显示:妈妈。

    邱莹莹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听键。

    “妈。”

    “莹莹啊,开学了吧?”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语气是努力打起精神的那种,“第一天怎么样?”

    “挺好的,妈。”邱莹莹的声音比她想象中更稳,“老师都挺好,同学也都挺好。”

    “那就好。你吃饭了吗?”

    “吃了,在食堂吃的,红烧排骨,可好吃了。”她咬了一口面包,尽量让咀嚼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吃一块美味的排骨。

    “你呀,别光吃好的,也要吃点蔬菜。”母亲笑了,笑完之后咳了两声。

    邱莹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妈,你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别操心我,好好读书就行。对了,你那个……保送的事,怎么样了?上次你说在等通知……”

    邱莹莹闭了一下眼睛。

    “还在等呢,妈。没那么快,高三才刚开始,不急。”

    “行,行,你忙你的,我不打扰你了。对了,天凉了,记得加衣服。”

    “嗯,你也是。早点休息,别做太多活。”

    “知道了知道了,挂了。”

    “妈——”

    “嗯?”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没什么。我爱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母亲的声音变得有点哑:“我也爱你,莹莹。”

    电话挂了。

    邱莹莹把手机放在桌上,低下头,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面包。

    面包上沾了一点水渍。

    不是面包的水渍。

    是她的眼泪。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那半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喝了一口水,把保鲜袋叠好,放进书包侧袋里——这个保鲜袋还能再用一次,明天装早餐。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A中的体育课从来都是放羊式的——集合点名之后,大家各自活动。男生去打球,女生三三两两地坐在看台上聊天。

    邱莹莹换了运动服,去了舞蹈教室。

    她需要跳舞。

    每次她觉得世界要塌的时候,她都需要跳舞。不是因为跳舞能解决问题,而是因为跳舞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只有动作、节奏和音乐,没有别的。那种全身心投入的状态,像一剂麻醉药,能让疼痛暂时消失。

    她推开门,开灯,换鞋,走到镜子前。

    音乐响起来。

    她从第一个动作开始,一路跳下去,没有停。那个早上刚编好的八拍被她完美地嵌进了整段舞蹈里,像一颗缺失的牙齿终于被补上,咬合得严丝合缝。

    一遍。

    两遍。

    三遍。

    跳到第四遍的时候,她在做一个大跳动作时落地不稳,脚踝扭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板上。

    砰的一声,很响。

    她躺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有点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

    她盯着那盏灯,忽然觉得它很像一个人——一个在她面前永远看不清、永远在闪烁的人。

    她想起了高二那年的某个黄昏。

    那天她也是一个人在这个教室里练舞,练到浑身是汗,躺在地板上休息。然后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黑色校服外套,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左手无名指上一枚复古的印章戒指,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欧阳育人。

    A中唯一一个让她看不透的人。

    年级前三,但常年翘课,据说一学期能来上课的天数不超过三分之一。老师们对他又爱又恨——爱的是他考试的时候永远能给学校争光,恨的是他平时从来不把任何老师放在眼里。

    本市首富欧阳集团的独子。这个身份本身就像一件防弹衣,让所有人都无法真正触碰到他。

    他和邱莹莹的交集不多。同班两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但每一句,她都记得。

    因为他说的话,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夸她“你真厉害”,他说的是:“你太努力了,努力到让人心疼。”

    别人说她“平民女王真了不起”,他说的是:“你这个称号,是在夸你,还是在提醒你永远不属于这里?”

    别人在她得奖之后发来恭喜的消息,他什么也没发。但在她得奖之后的第三天,她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发现了一双新的舞鞋——她的尺码,她最喜欢的牌子,她那双旧鞋磨破的位置,新鞋在那个位置做了加厚。

    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

    因为那双鞋的盒子里,放着一张购物小票,小票上的支付账户名是“欧阳育人”四个字。

    她没有去谢他。因为她知道,有些人做一件事,不是为了得到感谢。

    他是为了让她欠他。

    邱莹莹从地板上坐起来,揉了揉扭到的脚踝。不严重,只是轻微扭了一下,活动几下就好了。

    她站起来,重新回到镜子前。

    第五遍。

    这一次,她没有停,一口气跳完了整段曲子。

    最后一个动作收住的时候,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头大汗,脸红得像被火烧过。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非常亮。

    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风再大也吹不灭的那种。

    下午的课上完之后,邱莹莹没有立刻回家。

    她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的门开着,里面坐着副主任刘老师,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表情永远像刚吃了一颗酸柠檬。

    “刘老师,我想问一下举报信的事。”邱莹莹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刘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来问。

    “你来得正好,”刘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学校也在找你。关于举报信的事,需要你配合调查。这是调查通知书,你签个字。”

    邱莹莹接过文件,看了一遍。

    大致意思是:学校已经成立了调查组,将对举报信中的内容进行核实。调查期间,她需要随时配合询问,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调查进程。

    她拿起笔,签了字。

    “刘老师,”她放下笔,“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你说。”

    “举报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暑假期间,八月中旬。”

    “举报人是谁?”

    刘老师摇了摇头:“匿名举报,我们不知道是谁。”

    “那学校凭什么因为一封匿名举报信,就停掉我的保送资格和学生会职务?”邱莹莹的声音依然很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在没有查清楚之前,就先把人定罪了?”

    刘老师沉默了一下。

    “邱莹莹,”她的语气软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硬度,“学校的处理确实是在调查期间采取的临时措施。如果你最后被证明是清白的,所有资格都会恢复。”

    “但如果我在被调查期间错过了保送申请的截止日期呢?”邱莹莹问,“错过了全国大赛的报名时间呢?错过了——”

    “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刘老师打断了她,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你先配合调查,其他的事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邱莹莹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以后再说”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推诿。意味着拖延。意味着——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学生,在被卷入一场风波之后,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清白”,而“清白”这两个字,需要她用多少时间和代价去换?

    “好。”她点了点头,“我配合。”

    她转身走出教务处,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A中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夕阳下笑着聊天。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不正常。

    她拿出手机,打开校园论坛。

    那个帖子还在,又有新的回复了。她扫了一眼,大多数是跟风嘲讽的,偶尔有几条帮她说话的,很快就被淹没在口水里。

    但在帖子倒数第二页,她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回复。

    回复的内容只有一个字:

    「蠢。」

    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没有头像,注册时间是今天。

    邱莹莹盯着那个“蠢”字看了很久。

    她不确定这个字是在骂她,还是在骂那些跟风嘲讽的人。

    但她总觉得,这个字背后站着一个人——一个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常年翘课、却从未掉出过年级前三的人。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掉。

    欧阳育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他从来不管这些闲事。在他眼里,整个A中大概都不过是一个他可以随时进出的游乐场,而她和她的“平民女王”称号,不过是游乐场里一个稍微有趣一点的玩具。

    不,不对。

    她想起那双舞鞋。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高二那年他在天台上看她的眼神——那不是一个看玩具的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猎手看着猎物的眼神。

    邱莹莹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走在一条黑暗的走廊里,明明看不到任何人,但你能感觉到,有一个人就站在离你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你。

    看着你坠落。

    看着你挣扎。

    看着你在泥泞里爬起来,然后——

    然后伸出手,说:跟我走。

    她加快了脚步,走出了教学楼。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九月的天黑得比夏天早,六点钟的时候,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西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像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盆颜料。

    邱莹莹走在回家的路上,耳机里没有放英语听力,而是放着一首老歌。

    歌里唱的是:

    “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握紧双手绝对不放。”

    她听着这首歌,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小跑。

    巷子里的牵牛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紫色,花瓣合拢了一半,像困倦的眼睛。

    她跑进楼道,爬上三楼,打开出租屋的门。

    十平米的小房间在等着她。桌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是她早上出门前倒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地飘着。

    她放下书包,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沈一鸣。

    沈一鸣,街舞社的副社长,高二,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学弟。在所有的人都开始躲着她的时候,他今天在走廊上看到她,还主动叫了一声“学姐”。

    她没有回应——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怕连累他。

    但现在,她需要他的帮助。

    她犹豫了几秒,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学姐?”沈一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你怎么……”

    “一鸣,”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论坛上那个帖子里的证据,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来源。尤其是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我需要知道它是不是PS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学姐,”沈一鸣的声音变得很低,“你真的……没有做过那些事,对吧?”

    邱莹莹没有回答。

    “我当然信你,”沈一鸣立刻说,“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这样我去查的时候心里有底。”

    “我没有做过。”邱莹莹说,四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够了。”沈一鸣说,“我帮你查。我认识一个计算机系的学长,他能做图片鉴定。”

    “谢谢。”

    “学姐,”沈一鸣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邱莹莹看着窗外那扇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窗户,窗外是别人的床单,在暮色中飘着,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我很好。”她说。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每天睡觉前都会看着这条裂缝,想象它是某条真实河流的地图——长江,黄河,或者亚马逊。

    今天她不想想象了。

    今天她只想闭眼。

    但闭上眼睛之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不是那条裂缝,而是一个人的脸。

    不是父亲的。不是母亲的。

    是欧阳育人的。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极深的黑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嘲讽,也不是幸灾乐祸。

    那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词:

    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哭?期待她倒下?期待她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被这场风暴摧毁,然后灰溜溜地退学,从A中的舞台上永远消失?

    还是——

    期待她站起来?

    邱莹莹睁开眼睛。

    “我不哭。”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不倒下。”

    “我不会消失。”

    “我会站在这里,站在你们所有人面前,让你们看清楚——我邱莹莹,不是你们能踩倒的人。”

    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课本,开始做今天的作业。

    数学,五三,P78-82。

    英语,完形填空,三篇。

    物理,电磁感应,专题训练。

    她一道一道地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手上,照在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单词上,照在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疤痕上——那是她十二岁那年,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天,她在厨房切菜时不小心划到的。

    她当时没有哭。

    现在也没有。

    做到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卡住了。

    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涉及动生电动势和感生电动势的叠加,条件复杂,计算量很大。她算了三遍,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不一样。

    第四遍,她换了一种思路,把整个过程拆成三个阶段,分别列出方程,然后联立求解。

    这一次,答案出来了。

    她对照了一下课本后面的参考答案——完全正确。

    邱莹莹在题号前面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表示这道题值得再做一遍。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额角细密的汗珠,照亮了她微微抿紧的嘴唇,照亮了她眼睛里那团小小的、稳稳燃烧的火。

    窗外的夜很黑,风很大,对面楼的晾衣绳上那张白床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十一点半,她做完了所有的作业。

    她合上课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的短信。

    她拿起来看。

    发件人:欧阳育人。

    只有一行字:

    「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趣。」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她打了四个字回复:

    「离我远点。」

    发送。

    三秒后,回复来了:

    「不可能。」

    邱莹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到任何人的脸。

    她只看到了一面墙——一面很高很高的墙,墙上写满了各种嘲讽和谩骂。

    而在那面墙的脚下,有一个人正在往上爬。

    爬得很慢,手被砖缝磨破了,指甲里嵌着灰泥,膝盖磕出了血。

    但她没有停。

    她一直在往上爬。

    因为她知道,墙的后面不是悬崖,是王座。

    而那个王座,是她的。

    邱莹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沉入了九月第一个没有梦的夜晚。

    窗外,那只灰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回来,站在空调外机上,把头埋在翅膀里,安静地睡着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透过那扇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窗户,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落在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疤痕上。

    像一只手。

    一只温柔的手。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时候,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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