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物理。
物理老师也是班主任王强,也就是学生们口中的“王哥”。王哥是个典型的北方汉子,体型微胖,嗓门大,讲课风格如同暴风骤雨,最擅长用各种生活中的粗糙比喻来解释物理定律。
“你们看这个摩擦力,这就好比你们去食堂抢饭,前面有人挡着,你非得往前挤,这就叫滑动摩擦。你要是不挤了,在那站着不动,那就是静摩擦。但是你要是挤得太狠了,把前面人推倒了,那你这就叫发生事故,得叫家长!”
王哥在讲台上挥舞着粉笔,唾沫星子横飞。黑板上画着一个受力分析图,虽然线条粗犷,但结构清晰。
然而,对于刚吃过午饭、又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脑力劳动的学生们来说,王哥的暴风骤雨很容易变成催眠的白噪音。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暖洋洋的。
葵茶茶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虽然重生让他的身体素质恢复到了巅峰,但那种饭后血糖升高带来的生理性困倦是无法完全抵抗的。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小鸡啄米。
忽然,一支圆珠笔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葵茶茶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坐直身体,眼神还有些迷离。
旁边递过来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是同桌陈也(小也)。
她没有转头看他,依旧保持着那种标准的听课姿势,目光紧紧跟随着王哥的板书。只是那只手,悄悄地把笔记本往葵茶茶这边推了推,手指在刚才王哥讲的一个受力分析公式上点了点。
那是关于受力分析的拆解步骤,陈也用红笔把易错点圈了出来,旁边还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注意:摩擦力方向判断。”
葵茶茶瞬间清醒了。他转头看了看陈也的侧脸,阳光洒在她有些细软的发丝上,显得格外安静。她就像是一个精密运转的时钟,永远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并且顺带拉一把身边掉链子的同桌。
“谢谢。”葵茶茶用气声说道。
陈也微微点头,连眼神都没偏一下,只是把本子往回抽了一点,留出一半空间给葵茶茶看。
这种“同桌互助”在初三很常见,但大多数时候是优等生给差生讲题,或者借作业抄。像陈也这样,仅仅是用笔记进行无声的提醒,既维护了对方的自尊,又有效地提供了帮助,可以说是非常细腻了。
葵茶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
“接下来我们讲这个电功率。”王哥转过身,用板擦狠狠擦了一下黑板,粉笔灰腾起一阵白雾,“这可是中考必考点!谁要是这节课睡着了,下次考试电功率算不对,我就让他去操场跑圈,跑到功率满载为止!”
全班一阵哄笑,睡意被冲淡了不少。
葵茶茶低头,看着陈也笔记上工整的公式推导,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前世他虽然也是理工科出身,但那种充满戾气和功利的学习生涯,早已让他忘记了这种纯粹的、安静的课堂氛围。
他拿起笔,在陈也的笔记本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电路图草图,并在旁边标注了一个简单的等效电阻计算技巧。
陈也显然注意到了,她飞快地扫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仿佛在说:“这还差不多。”
接下来的半节课,葵茶茶强打精神,跟着王哥的节奏过了一遍电学复习。虽然对他来说这些知识简单得像是在做加减法,但他很享受这种重新做回学生的感觉。
下课铃响,王哥夹着教案走出教室,临走前回头瞪了一眼后排几个还在打瞌睡的男生:“醒醒!都精神点!初三了,不是让你们来养老的!”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陈也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葵茶茶:“刚才那个等效电阻的方法,挺简便的。但我记得以前没教过?”
“额,自己瞎琢磨的。”葵茶茶挠了挠头,总不能说是大学电路分析课里学的吧,“有时候公式死记硬背太慢,找个直观的方法容易理解。”
“嗯,那你讲给我听听?”陈也拿出一张草稿纸,眼神认真。
“行。”葵茶茶拿起笔,开始给她画图讲解。
讲完题,葵茶茶看了一眼时间,该去储藏室了。
“我去趟那边。”葵茶茶指了指门外。
陈也点点头:“去吧。记得把下午的英语卷子带上,晚自习要讲。”
“知道了。”
葵茶茶回到座位,收拾好东西。Dinky早就不知所踪,估计又去那个角落里忙活了。小胡和神里华霖还在做题——虽然王哥支持他们搞发明,但成绩是红线,小胡这个“学霸”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来到储藏室,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只见Dinky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砂纸,正在打磨那个亚克力外壳的边缘。他换了一件有些宽大的校服上衣,显然是刘喵喵给的备用衣服,袖子挽了两道,看起来有些滑稽。
“哟,艺术总监,亲自下场干粗活呢?”葵茶茶放下包,走过去。
Dinky头也没抬:“那啥,华霖说这边缘有点毛刺,怕划着手。我就给磨磨。我这人也没啥大本事,干点这活儿还是没问题的。”
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平淡的踏实。
经历了昨晚的开导,Dinky显然已经完全找回了自己的位置。他不再纠结于自己不懂代码或电路,而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后勤”和“打磨工”的角色。他明白,这团队里,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齿轮。
“挺好的。”葵茶茶蹲下来,拿起一块打磨好的外壳看了看,“手艺不错,比抛光机弄得还细致。”
“那是。”Dinky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后要是考不上高中,我就跟着你们干,还是艺术总监。”
“少贫嘴。”葵茶茶捶了他一下。
另一边,李天欣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旁边放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
“怎么了?”葵茶茶走过去。
“供电有点问题。”李天欣指着那个外接的电源模块,“刚才测试的时候,电机抬起瞬间,电压拉低了0.5伏,单片机复位了一次。”
“电源内阻过大。”葵茶茶瞬间明白了症结所在,“咱们用的这个旧电池,老化了,带不动电机启动时的浪涌电流。”
“得换电池?”小胡正好走进来,听到了这句,“哎呀我去,咱们经费可没多少了。买个新的锂电池组得几十块呢。”
“不用买新的。”葵茶茶走到角落的零件堆里翻找,最后拎出一块旧的充电宝电路板和几节18650电池,“拆了那个坏的手电筒,把里面的电池并上去,增加容量,降低内阻。再把这个充电宝的升压板拆了,只留保护板。”
“这能行吗?”Dinky凑过来,一脸怀疑。
“相信我,我是工程师。”葵茶茶自信地一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储藏室里再次响起了电烙铁融化松香的味道。
葵茶茶熟练地拆解、焊接、绝缘处理。神里华霖在旁边帮忙固定,Dinky负责递送工具和清理焊锡渣。四个人配合得默契无间,仿佛这不仅仅是几个初中生在搞小发明,而是一支成熟的工程团队。
当最后一根线焊好,接通电源。
指示灯亮起。
李天欣再次按下手机上的按钮。
“嗡——”
电机平稳启动,桌板抬起,指示灯甚至连闪烁都没有,电压稳如泰山。
“Perfect。”小胡打了个响指。
“这下稳了。”李天欣也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放学点。
傍晚的阳光变成了橘红色,透过窗户洒进储藏室,把那些凌乱的电线和工具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走吧,该回家了。”葵茶茶看了看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明天再弄吧,外壳还得组装。”神里华霖把零件收进柜子,动作依旧沉稳。
几个人锁好门,走出实验楼。
校园里已经是人声鼎沸。学们推着自行车涌向校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放学味”——那是汽车尾气、路边摊油烟和少年们汗水味道的混合体。
“我去赶公交。”葵茶茶和大家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葵茶茶背着重重的书包,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学校外面的公交站牌下。
这座城市不大,公交线路也不多。晚高峰的公交车永远像是一个塞满了沙丁鱼的罐头。
远远地,一辆绿色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车头上挂着“105路”的牌子。
葵茶茶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书包的位置,做好了“战斗”准备。
车停,门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大人和放学的学生。
葵茶茶侧着身子,利用自己并不算魁梧但足够灵活的身躯,勉强挤上了车。他抓紧了车门旁边的扶手,随着车门“哐当”一声关上,身体随着车辆的启动猛地晃了一下。
透过满是灰尘的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路边的店铺亮起了灯,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在生炉子,烟雾缭绕。
车厢里很吵,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还有两个穿着别校服的学生在讨论游戏。
葵茶茶站在拥挤的人堆里,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个刚才调试成功的蓝牙模块。
那是他这个“重生者”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一个小小的印记。
虽然只是解决了几个小Bug,虽然只是为了让一个课桌能抬起几厘米,虽然只是为了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拿奖的比赛。
但他觉得心里很充实。
“下一站,市医院。”车载广播里传出那毫无感情的女声。
葵茶茶闭上眼睛,任由身体的疲惫感袭来。
这平淡如水的初三生活啊,就像这辆破旧的公交车,虽然拥挤、颠簸、甚至有时候让人想吐,但它依旧载着所有人,摇摇晃晃地驶向前方。
而他是那个手里握着方向盘的人,哪怕只能控制一点点方向,也足以让他感到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