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弟弟当时顺着气机的指引,在昆吾山误打误撞进入了一处洞天,祖师留下的太极大阵的阵眼就在那里,这灵泉就是从阵眼处的阴阳鱼泉眼里涌出来的。”
潘芮没有任何隐瞒,直接将当时的经历事无巨细地讲了出来。
“那个洞天应该是只有在晨昏交替,阴阳相割时才能进去……我想,祖师肯定是借助了天地伟力,才能布下如此宏大而玄妙的阵法,竟然能影响到整个华夏大地。”
她的眼中毫不遮掩地流露出对祖师的崇敬,殚精竭虑,布局千年,为后辈修士谋得一线生机,这样的人怎能不让人敬佩?那种取日月山川为己用的魄力,又怎能不让人心驰神往?
然而,老道听到这番叙述后,却长叹一声,神情多少有些落寞。
“气机指引啊……”
茅棚前的雾气在午后的日光里慢慢变薄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照在石阶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经过这里。
老道看了一眼那瓶灵泉,然后抬起头,看向潘芮,目光里带着一种整理思绪的意味。
“你可知我等后辈,这么多年以来,为何始终没有寻找到大阵所在?”
潘芮摇了摇头,她刚才的确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看来,恩师这样的高人肯定有能力自己去开启阵法才对,而他却没有那么做,其中肯定是有隐情的。
只见老道摇头抚须,轻轻拍了拍潘茁的背,怅然道:
“我派传承,以睡为修,以静为根,本来没有什么稀奇之处。但祖师留下的传承,本有两类法门,一门叫引气,一门叫运气。引气,是用来叩开天地灵门的手段,运气,是引气入体之后,用来炼化、搬运、蕴养的法门。二者缺一不可,原本是完整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可不知从哪一代起,引气的那一门功夫,失传了。”
“失传了?”
“失传了。”
老道重复了一遍,“或许是因为末法时代来得太快,许多东西来不及流传,又或许是因为战乱、离散、门户凋零……太久远了,已经没人说得清了。总之,传到老道我这一代时,我只学过运气之法,如何引气入体,早已无人知晓了。”
他伸出手,慢慢摊开枯瘦的五指,“没有引气之法,就没有办法主动感应天地间的灵气。灵气充沛的时候,光靠吐纳、静坐、在山中待着,灵气也会自然而然地渗进来一些,勉强还能维系。”
“但灵气越来越少之后,光靠吐纳,已经不够了。我们只能用运气之法,一遍遍地搬运体内残存的先天之气,像推磨一样,绕着那点微末的根基反复打磨,却无法再往里面添新的东西,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入门之后,终生不得寸进,甚至在末法时代中,连门都入不了。”
潘芮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就连潘茁也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眼睛都不眨一下。
“祖师在云华山留下的道场,不是没有后人去找过,但那地方是需要灵气才能进得去的。那层气障,依靠先天之气或寻常的吐纳,是感应不到的,也无法穿过去的。”
老道看向潘芮,“想必你就是在那里得了机缘吧?”
“是,就在半山腰,悬崖边上。”
潘芮点了点头,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依然对那时的情景记忆犹新,她只是把爪尖按在岩壁上,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体内的气机顺着掌心渗了进去,气障便像水雾一般,自然散开了。
“我很久以前就有过一次机缘,得了一套炼气的法门,可以勉强吸纳灵气。”
潘芮说的自然是前世的事,她得的那套法门连名字都没有,只是个不入流的小练气法,没想到却成了末法之后修行者们唯一的希望。
“老师,我在云华山的石室……也就是祖师的道场里找到的是一面《无极图》和一套卧眠的功法。”
很早之前,潘芮就有将修炼功法传给人类的打算,只不过当时她是想先将自己那套无名法门编撰成个小册子给出去,至于卧眠法和《无极图》,肯定是不能轻传。
现在遇到了祖师的正统传人,那肯定是要物归原主的。
按老师刚刚所说的,潘芮自己从《无极图》中领悟出来的,应该就是运气推磨的法门,不仅没有失传,反而还被进一步发扬光大……潘芮猜测,她曾经在老家看到的那位山中老人打出来的缓慢画圈拳法,应该就是由此衍化出来的。
甚至当年第一次见到眼前的老师时,他也是在打一套类似的,但是明显更高深的拳法。
而卧眠法,肯定就是已经在华夏失传了的引气法门之一了,做出那些姿势,的确能够更好地引导天地灵气入体。
但实际上最重要的却是这两者结合之后,能够在丹田内形成的阴阳气旋,现在想来,那气旋的形态与老师描述的推磨真有些像,通过缓慢打磨,源源不断地在体内产生灵气。
回想起当年在老家的山洞里,自己为了把卧眠法留给娘亲,硬是举着熊掌,在石壁上一道道划痕地刻画,不仅费时费力,画出来的图谱还十分粗糙抽象,足足耗费了她几个月才勉强完工。
但现在不同了,她既然已经跨过了化形的那道门槛,自然不需要再受那种笨手笨脚的罪。
虽然因为没有衣物,不方便长久维持人形在外行走,但只要有个遮蔽视线的地方,化为人形拿人类的纸笔来写字作画,肯定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完成。
“老师,您这里有纸和笔吗?”
潘芮收起思绪,语气轻松了许多,“当年我在老家为了把功法刻在石壁上,费了好大的劲。现在不用那么麻烦了,只要借您这茅棚里清静的一角避一避视线,我化作人形,要不了一会儿,就能把功法的图谱给您完完整整地画出来。”
听到潘芮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老道坐在蒲团上,微微愣了神。
失传了数百年的镇派之宝,无数先辈求而不得的引气之法,如今就要在一个平静的午后重现于世了吗?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盘腿坐得久了,动作略微有些僵硬,但他还是十分认真地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灰扑扑的长袍。
“法不轻传,道不贱卖。”
老道的语速很慢,声音带着一丝穿越岁月的厚重,“老道代历代先师,谢小友传道之恩。茅棚简陋,但绝无人打扰,小友自便就是。”
“不过……纸和笔,可能得等上两天才能拿到。”
他看了一眼棚屋外面的三轮车。
“得等三轮车充好电,我下山一趟买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