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端着水杯转过身,抬眼瞧见她那副模样,眉梢微挑。
离得近了,他赫然发现苏晓樯向来白皙光洁的脸颊上,此刻却有几分不自然的潮红,连带着长长的眼睫毛都在微微轻颤,呼吸听起来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苏助理,你这走路姿势....昨晚在梦里去冰原上跑马拉松了?”
路明非走上前两步,随口打趣了一句。
苏晓樯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栗色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汽,有些焦距不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嘴唇干涩地动了动:
“路明非....你起这么早干嘛....”
少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路明非神色微敛。
少年没有再开玩笑,伸出宽大的右手,掌心自然地覆在了小天女光洁的额头之上。
肌肤相触的刹那一股惊人的滚烫热意顺着掌心猛地传了过来,温度高得吓人,几乎堪比发热的暖水袋!
“怎么这么烫?”
路明非脸色骤变,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哒哒哒。”
隔壁的房门被拉开,绘梨衣穿着粉白的小熊睡袍探出小脑袋。红发少女眨巴着大眼睛,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绕着站立不稳的苏晓樯转了一大圈。
绘梨衣抬起小手,学着路明非的样子在空气里虚探了探,清澈的暗红眸子里满是担忧,软糯糯地开口:
“晓樯身上....好热好热,是感冒生病了吗?”
不等路明非搭话,绘梨衣转身迈开小步子,一溜烟冲向了走廊另一头零的房间:
“零!晓樯生病了!快拿药箱!”
被留在原地靠在门框边的苏晓樯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勉强撑起眼皮,有些虚弱地推了推路明非的手臂,嘴里依然惯性地逞强:
“我没事....就是昨晚暖气开得有点高,闷着了....本小姐精神得很,等会儿还能去后勤舱清点物资呢....”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明明连站都快站不稳却偏要死撑的倔强模样,心头一阵发紧。
他翻过右手,以微凉的手背再次贴了贴少女滚烫的面颊,指尖下的皮肤烫得犹如火烧。
“都烧成这样了,还在这儿硬撑什么?”路明非眉头紧锁。
苏晓樯被他冰凉的手背贴得舒服地轻哼了一声,却依然试图扬起下巴反驳:
“谁硬撑了....我说了我没....”
话未说完,路明非已然一步上前,双臂径直穿过少女的肩侧与后背,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揽进了怀里。
少年微微俯首,额头直接抵住了女孩滚烫的额间,肌肤毫无缝隙地紧紧相贴。
两人的呼吸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下缠绕在一起。
苏晓樯整个人彻底僵住了,发烧带来的昏沉大脑瞬间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清冽气息冲得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能直接这样....”小天女心跳骤然飙升,滚烫的脸颊上飞起更浓烈的红霞,两只小手有些无力地抵在少年的胸膛前,结结巴巴地抗议。
“你上次在河边偷袭偷亲我的时候,不也挺干脆的?”
路明非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语气低沉而霸道,直接把她的话给堵了回去:
“别动,老实呆着。”
苏晓樯张了张嘴,嘴唇颤动了两下,被这记毫不讲理的直球噎得满面通红,终究是没能再说出半句逞强的话,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额头相抵的数秒内,路明非眼底赤金色的微光飞速流转。
温度确实如同世俗的高烧无异,但少年的神色反而愈发凝重。
极不合理。
苏晓樯早觉醒了血统,体内的言灵更是位列极高阶的【雪芒】。
以她如今经过龙血蜕变的混血种体魄,
加上对极寒元素的绝对亲和,
寻常的风寒感冒病毒根本不可能侵入她的肌体分毫。
这场来势汹汹的炽热高烧,绝非普通病症,更像是由内而外被某种力量强行引爆的血脉异变。
“踏、踏、踏。”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零提着白色的战术医疗箱快步走来,白金发少女身后,跟着被绘梨衣一同拽出来的诺诺与酒德麻衣。
红发小巫女一眼瞧见靠在路明非怀里软成一滩烂泥的苏晓樯,暗红色的眸子里掠过一抹少有的肃然。
“别在过道里站着吹风。”
诺诺快步上前,一把挑开卧室的门帘。
路明非双臂发力,打横将浑身发烫的小天女轻巧地抱了起来,大步走回卧室,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宽大柔软的大床上。
少年拉过厚实的羽绒被,仔仔细细地替女孩掖好被角,只露出那张烧得红扑扑却依然带着几分羞赧的小脸。
“老实躺着。”
路明非直起身,揉了揉苏晓樯汗湿的发顶,转头看向围在床边的零与诺诺小声的安排,
“叫EVA调出所有的混血种基因序列图谱,这大概率不是发烧感冒什么的...”
零点了点头,立刻从战术医疗箱里摸出两支特制的血样采集针,
然后轻柔地在苏晓樯的指尖取了半滴血,随后快步走出房间联络后方的主控台。
诺诺和酒德麻衣对视了一眼,
师姐伸手揉了揉绘梨衣的小脑瓜,带着几个姑娘先退到了门外,把安静的空间留给卧房。
绘梨衣走在最后,红发少女有些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清澈的暗红眸子里满是担忧,小声叮嘱了一句
“晓樯要快点好起来哦”,
“我去拿水果过来...”
这才乖巧地替他们把房门虚掩上。
屋内重归静谧。
厚实的防风舱壁将极地外界狂暴的风雪声隔绝得干干净净,只有恒温空调吹出的微弱暖风在房间里回荡。
大床上,苏晓樯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羽绒被里。
发烧带来的昏沉感让小天女的大脑一片混沌,长长的睫毛在泛着潮红的眼睑下轻微颤抖。
她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地看着坐在床沿边的黑袍少年。
“路明非....”
小天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软绵绵的像是在梦呓,连平日里半分骄傲的气势都寻不见了:
“我....我好困啊....头好沉....”
路明非在床沿边坐稳,少年伸手,宽大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攥着被角、有些发烫发颤的纤细小手上。
十指相扣,温润的热度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困了就好好睡。”
路明非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
“我在呢,哪儿也不去,安心睡吧。”
苏晓樯迷迷糊糊地听着耳边的温言细语。
手心里传来的滚烫温度仿佛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避风港,驱散了骨子里涌起的那层莫名寒意。
她轻轻点了点头,沉重的眼皮终于合拢,呼吸渐渐变得深沉,彻底沉入了睡梦之中。
....
梦境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死寂苍茫。
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狂暴地砸落,四周没有任何植被,没有建筑,唯有无穷无尽的冰川与冻土。
极夜的寒风如剔骨钢刀般刮在身上。
苏晓樯发现自己正独自一人,赤着脚走在这片白茫茫的风雪大地上。
好冷。
极度的冰寒顺着脚底板一路攀升,仿佛连骨髓都要被彻底冻结。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觉得前方无边无际,天地辽阔得令人发慌。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如雷鸣般的脚步声自正后方的暴风雪深处骤然响起。
一股浓稠如墨的巨大黑影,自风雪尽头狂暴地蔓延开来。
那黑影遮天蔽日,带着太古荒凉的毁灭气息,犹如一头无形的深渊巨兽,正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窒息感与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吞没。
苏晓樯心跳狂跳,想要迈开腿拼命奔跑,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连动弹一步都费劲。
黑影越来越近,冰冷的死气几乎要扼住她的咽喉。
就在她惊慌失措、几乎要被无尽的黑暗吞噬的刹那。
“唰。”
一只宽大、粗糙却滚烫无比的手掌,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漫天飞卷的风雪,自虚无中探出,稳稳当当地一把拉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熟悉的声音如破晓的惊雷,在苍茫风雪中清朗炸响:
“苏晓樯,回头!”
狂风骤停。
“路明非....”
小天女在梦呓中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呼。
她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两下,猛地睁开了双眼。
入目之处,是基地车卧房那熟悉的米白色天花板,以及床头那盏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的柔和小夜灯。
“路明非....”
苏晓樯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下意识地侧过头去。
床边。
路明非正挽着黑色卫衣的袖口,手里端着一个盛着温水的小瓷碗。
少年单手拿着一块拧得半干的温热软毛巾,正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着颈侧渗出的细密冷汗。
见她睁开眼,路明非停下手里的动作,顺势把毛巾搁在水盆边缘,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探了探。
“怎么了?”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意,声音散漫:
“才睡了三个小时就醒了?做噩梦了?”
苏晓樯眨了眨眼睛,神智渐渐清醒过来。
她看着眼前少年那张带着几分打趣的脸,小天女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沙哑地小声抗议:
“明明是你....在梦里大呼小叫地喊我....”
“对啊。”
路明非挑了挑眉,顺手端起床头柜上那杯温度正好的蜂蜜水递到她嘴边:
“我喊你赶紧醒醒,好好喝水,好好休息。”
苏晓樯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把水喝了大半,温润甘甜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整个人顿时舒服了许多。
她动了动胳膊,惊讶地发现刚才那种浑身酸痛、四肢无力的虚浮感居然消散了大半,高烧带来的滚烫热度也退了下去,身上只剩下一层薄汗。
方才在她沉睡的三个小时里。
路明非一直守在床沿边,
双手贴着她的经络运转着当初在替绘梨衣梳理白王血时的同款温养法门。
少年以自身精纯的血统纯度为引,
耐心地将苏晓樯体内那股突然暴走翻江倒海的极寒气机一点点安抚、理顺。
在梳理的过程中,
路明非能清晰地察觉到,苏晓樯的血脉深处,
确实盘踞着一股特殊古老且尊贵的异样波动。
那股力量浩瀚深邃与寻常的龙族血统截然不同,
但具体的来源暂时无法彻底锁定根源。
感觉自己身体恢复了大半,要强的小天女立刻有些躺不住了。
“呼....”
苏晓樯掀开身上的羽绒被,双手撑着柔软的床垫,挣扎着便想要翻身坐起来:
“今天不是说好了....要继续往悬空城底下开拔搜索侦察吗?外头天都亮了吧,我们得抓紧时间出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够床头放着的作战外衣,嘴里还在小声自责:
“极地的天气变得快,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发烧生病....就耽误了大家的行程....”
却见路明非神色就严肃板着起来了,
“说什么胡话呢。”
“耽误什么进度?悬空城又长不了腿跑掉。
“别说推迟半天,就算在这儿扎营歇上两三天又怎么了?”
少年俯下身,伸手替她把踢开的被角严严实实地掖好,直视着苏晓樯那双泛着水汽的栗色眸子:
“平时在后勤上大事小情全是你一个人在那儿操心管账,成天跟着我们在外头到处跑,连轴转了几个月。”
路明非抬手,在小姑娘发烫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记脑崩儿,声音低沉下来:
“好好休息一会儿,天塌不下来。”
“现在生了病,就老老实实躺着歇一下,换我来照顾你怎么了?”
少年看着她,一字一顿:
“给我闭上眼睛,继续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