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负责戒律的灰袍长老手中倒提着还滴着血的雷鞭,指着她的鼻子恶狠狠地痛骂道:
“宗门栽培你数百载,供你修炼,赐你长老尊位,待你不薄!你竟敢吃里扒外,背叛剑阁!你难道不知道当年那件事对宗门有多重要吗?你竟然为了一个犹如蝼蚁般的废人,将整个剑阁的声誉置于险境!”
另一名长老冷笑连连,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恶毒:
“你以为你闭口不言,装出一副清高傲骨的模样,就能掩盖你的罪行了?你大可放心,阁主仁慈,今日并没有直接要了你的性命。知道为什么留着你这贱命吗?”
那长老蹲下身,阴恻恻地笑道:
“我们早就对外放出了风声,说你贪墨宗门重宝、勾结魔教,即将被处以极刑!那个叫楚兴的野种既然是个重情重义的‘剑神高徒’,得知他的救命恩人即将因为他而死,你猜……他会不会像条疯狗一样,主动跑回来送死?”
“留着你,就是为了做那个诱饵,引那小子乖乖回来自投罗网!哈哈哈哈!”
听到这番话,冷芷微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她冷眼看着眼前这些昔日的同门,如今只觉得他们是这般陌生。
冷芷微知道在天下任何地方都有着蝇营狗苟,却未料到这个她生活几十年的地方,在利益与恐惧面前,竟也能卑劣到这个地步。
当初的确是因为她的一念之仁,放了那楚兴一命,她甘愿受惩,然而却未料到会被打入海底死牢,要被废去修为,更是要以她为诱饵,去引诱那位剑神之徒。
冷芷微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嘲讽。
就在几名长老准备继续挥动雷鞭,逼迫冷芷微签下那份伪造的“认罪书”时。
地牢厚重的石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却又透着无比恭敬与讨好的脚步声和问候声。
“哎哟!世子殿下,这地牢阴冷污秽,煞气极重,您千金之躯,怎么亲自到这等肮脏的地方来了?”
听到这声音,牢房内原本耀武扬威的几名长老神情齐齐一震。
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诚惶诚恐的敬畏。
伴随着一阵沉稳从容的脚步声,听潮剑阁大长老海无量,正佝偻着腰,满脸堆笑地在前方引路。
而在海无量的身后,一袭玄色大氅、身形修长挺拔的裴苏,犹如闲庭信步般,缓缓踏入了这宛如人间地狱的死牢之中。
......
这位世子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风轻云淡的笑意,仿佛他此刻走进的是自家的后花园一般。
“大长老不必紧张。”
裴苏微微抬手,打断了海无量,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的几名戒律长老,轻飘飘地落在了被锁在玄铁柱上的冷芷微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本世子只是听闻,剑阁内出了一个贪污重宝、与外敌勾结的叛逆长老,一时有些好奇,便顺道过来看看。”
“原来如此,世子殿下明察秋毫。”
大长老海无量连忙附和,随即转过头,对着那几名还愣在原地的戒律长老厉声呵斥道,“还杵在这里干什么?没看到世子殿下要亲自审视这叛徒吗?惊扰了殿下的雅兴,你们担待得起吗?还不快统统退下!”
“是!是!属下告退!”
几名长老犹如得到了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连忙收起刑具,弓着身子,犹如退潮般鱼贯退出了牢房。
大长老海无量极为识趣地退到了石门外,并亲手将那扇厚重无比的隔音石门缓缓关上。
“轰——”
沉闷的闭门声落下,整个幽暗的地牢内,瞬间只剩下了裴苏与冷芷微两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安静。
裴苏信步走上前,靴子踩在积着血水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来到冷芷微的面前,微微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端详着这位听潮剑阁的“冰霜仙子”。
这位冷长老的相貌只能算姣好,皮肤冷白,可惜如今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紫黑色焦痕。
那四根穿透了她锁骨的粗大铁链,甚至还在随着她的呼吸,不时地渗出殷红的血水。
看着她那冰冷漠然的眼睛,裴苏忽而微微一笑。
“值得吗?”
“冷长老,为了救当年那个微不足道的孤儿一命,却在今日断送了你自己在听潮剑阁百年的基业,断送了你的大好前程,甚至还要背上万世唾骂的罪名……你,可曾后悔了?”
听到这句话,冷芷微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后悔吗?
从她昨夜看到那本《霜雪凝冰诀》开始,到今日被海镇渊突然发难、打入这万丈死牢,承受这剥皮抽筋之苦。她的脑海中,也曾闪过无数的念头。
但最终,面对这位北侯世子的审视,冷芷微只是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冷冷地摇头。
不悔。
修道百年,她见惯了这世间的尔虞我诈,见惯了剑阁内部的蝇营狗苟。
当年放走那个少年,是她这百年冰冷岁月中,唯一一次顺从本心、冲破了宗门那冷血铁律的举动。哪怕今日结出的是这等苦果,她依然不悔。
裴苏看着她摇头的动作,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
“很好,冷长老果真是善良。当初已然身为听潮剑阁高高在上的内门实权长老,却还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救一个已经被挖去剑骨、形同废人的东荒乞儿......”
冷芷微抬起沉重的眼睑,望向这位名震天下的北侯世子。
不知为何,面对这个面带微笑、语气温和的年轻贵胄,冷芷微的心底,竟然莫名地升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寒意。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裴苏短促地轻笑了一声。
“本世子只是觉得冷长老有些可怜罢了。为了一位素不相识之人,而搭上了自己的前程与性命。”
冷芷微愣愣看着上方,下一刻。
“吧嗒”一声轻响。
一枚通体圆润、散发着极其诡异的幽暗紫气、甚至隐隐有无数繁复符文在表面流转的神秘丹药,忽而落在了地上。
滚在了冷芷微的面前。
“这枚丹药,名为‘逆命锁魂丹’。”
裴苏转过身,玄色的大氅在空中划过一道冷酷的弧线,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地在牢房内回荡:“冷长老嘴上说着不悔。”
那世子已经走到了远处,忽而转过头,露出一双戏谑的眼睛。
“那如果我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会如何选择呢?”
说罢,裴苏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毫不犹豫地走出了这幽暗死寂的地牢。
只留下冷芷微一人,被冷汗和鲜血浸透,盯着地上那枚散发着幽幽紫芒的丹药,眼底闪烁着迷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