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东海郊外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别墅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顾长风跟陈国涛快步走出张海燕的别墅，两个人脸上没有一丝轻松，心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坐进车里，顾长风拨通何志军的电话，将别墅谈判的核心情况简单上报。何志军听完，当即向东南军区申请紧急特密会议，只给高世巍、谭青山两位副司令递交了极简案情简报，通知顾长风二人直接前往军区作战指挥室。
一路连夜赶路，汽车稳稳停在军区作战大楼楼下。两人快步上楼，推开了作战会议室厚重的大门。
会议室里面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长桌主位并排坐着高世巍副司令与谭青山副司令。何志军、高大壮已经提前抵达。长桌两侧依次落座：军区反恐处处长、防化专家组负责人、军区保卫部负责人、心理工作站中校。
看见顾长风和陈国涛进门，两人立刻站直身体，对着在座首长郑重敬礼。
高世巍抬眼望过来，神色严肃：“长风，志军连夜上报，说你们掌握至关重要的绝密情报。把情况报备。”
顾长风放下敬礼的手臂，神情紧绷。陈国涛上前，将录音笔、存有鸡公山研究所全部资料的U盘放到桌面，大屏幕调出案件简略档案。
“报告首长。张海燕坦白自己就是K2安插在国内的鼹鼠。海天集团大量资金来源于K2洗钱，她在鸡公山修建地下研究所，秘密储存研发VX神经性毒剂。最重要一点——火凤凰突击队队员叶寸心，是张海燕的亲生女儿。”
这句话落下，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
何志军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张海燕上次来部队探望叶寸心，是黑猫授意的，还是她自己的决定？”
“她自己来的。”顾长风回答，“这件事没有黑猫的指示。”
反恐处处长身体往前倾，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张海燕有没有交代，黑猫知不知道叶寸心加入火凤凰这件事？叶寸心本人有没有被黑猫接触过？”
“黑猫应该是知情，但据张海燕交代，黑猫自从给她下达了两个任务后至今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所以这件事她也不清楚黑猫知不知道。而且叶寸心本人到现在为止，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反恐处长眉头锁死，还想继续发问，防化专家已经忍不住插进来：“那鸡公山研究所，现在有没有在运行的迹象？VX毒剂是在生产，还是只储存了样品？”
“张海燕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只说研发进度过半，没有透露是否已经进入批量生产阶段。”
“那山上有没有精确坐标？地下实验室的建筑结构是否掌握？”
“坐标U盘内附有，但是毒剂储量、内部结构，只有部分粗略记录，很多细节还需要后续侦查核实。”
保卫部负责人紧跟着问：“海天集团整体资产规模大概多少，牵扯多少合作企业？”
“具体账目还没有完整调取，只能确定合法业务和黑钱深度缠绕。”
一轮追问结束，众人对案情有了初步轮廓。顾长风继续说道：“张海燕愿意做污点证人配合调查，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合作诉求。”
保卫部负责人接过话题：“何志军同志已经把张海燕的诉求提前转交我们。这里绕不开的现实难题：海天集团资产鱼龙混杂，合法商业资产和K2黑钱纠缠在一起，如果一刀切查封，会牵连大批合作企业，引发社会风波。同时军方只有侦查权，后续要移交检察院走司法流程。部分诉求可以酌情争取，但刑事责任不能全部豁免，涉案黑钱必须追缴。”
何志军这时开口，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我补充一点。叶寸心在火凤凰的表现一直非常优秀，这件事一旦外泄，对整个女子特战队的士气冲击会很大。后续处置不管怎么定，我建议尽量缩小知情范围。我会守住队伍内部的口子，一旦出现异常苗头，我会第一时间上报，绝不允许消息在特战队员之间扩散。”
高世巍微微颔首，当场定下谈判硬杠：“底线明确给顾长风、陈国涛。谈判可以争取司法从轻处理，最大限度保全叶寸心在部队的现有处境；但是免除全部罪责、保留全部非法资产，没有商量余地。”
拿到明确谈判红线，顾长风默默记下。
防化专家组负责人站起身，目光落在大屏幕上的鸡公山山谷地形图，指尖点向地图东侧：“鸡公山的风险我重点说明。山谷是单向东向坡面，一旦VX毒剂储存罐破损泄漏，毒气顺着地势往东扩散，山脚下就有一座村落。留给我们隐秘疏散的窗口期最多三小时。研究所通风系统是早年改装定制，没有外部强力排风，一旦发生泄漏，内部密闭防护最多撑四个半小时。绝对不能强攻。一旦打起来引发泄漏，山下百姓直接遭殃。我们不能公开拉响警报，动静一大，黑猫马上就会察觉我们盯上研究所。建议立刻秘密推演疏散预案，暗中做好山下村庄的应急后手。”
谭青山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结合自己多年收集的K2外围碎片情报，开口说出判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张海燕拿出来的这份研究所资料，很大概率是真的。但资料是真的，不等于她把全部底牌都摊开了。她是受过专业训练、潜伏二十年的特工，心里清清楚楚，交出哪些东西能换取我们对叶寸心的保护。她如今愿意合作，是被逼到绝境，不是真心弃暗投明。一旦局势反转，黑猫拿叶寸心施压，或是我们无法满足她的诉求，她随时可以调转立场。资料可以采信，但人不能无条件信任。必须做情报交叉核验，一句一句印证。”
他刚说完，顾长风开口了。他一直在听，此刻把自己在别墅里观察到的细节摆出来：“首长，我说一个我在现场看到的情况。张海燕交录音笔的时候，手是稳的，话也是稳的。但她提到叶寸心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不怕自己出事，她怕叶寸心知道真相之后恨她。谭副司令的判断我认同，张海燕确实不可全信。但至少在她对叶寸心的态度上，她没有演戏。”
谭青山看了顾长风一眼，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高世巍接过话，把两种观点做统一定调，结束这场分歧：“综合两方意见。我们的态度是：采信她递交的物证情报，但对她本人保持高度戒备。她的软肋是女儿，这既是我们谈判的抓手，也是最大的风险点。”
“另外，”高世巍扫过全场，“刚才各位提出的疑点：毒剂储量、实验室内部结构、海天集团完整账目、黑猫是否存在后手布置，全部列为首要侦查缺口，各部门分头跟进补齐。”
然后他看向防化负责人：“方案批准。防化分队即刻进入待命状态，秘密完成全部推演，不许对外泄露风声。”
话题再次落回到叶寸心身上。
心理工作站的女中校把两套推演完毕的处置预案摆上台面：“关于叶寸心，不建议立刻向她摊牌真相。优先方案：叶寸心继续留在火凤凰，维持日常训练，不调离、不隔离。安排人员做隐性心理观察，不直接找她谈话。风险在于，如果黑猫准备动手，叶寸心会成为对方手里极具价值的人质筹码。触发预案：一旦鸡公山出现异动，或是黑猫一方开始试探接触叶寸心，马上以外出专项集训为名义把她调离火凤凰，开展保护性问询与全套心理干预。”
听完两套方案，高世巍和谭青山短暂对视。谭青山开口：“执行优先方案，叶寸心继续留在火凤凰，心理组落实隐性观察。触发预案完整记入特密卷宗，一旦出现那两个危险信号，无需再次开会研判，直接启动调离保护。”
何志军点头领受：“狼牙这边配合做好内部观察，不会对叶寸心采取公开隔离手段。”
关键议题逐项敲定。物证录音笔与U盘移交保卫部，定为最高特密档案封存保管。各位负责人起身领命离场，顾长风与陈国涛攥住会议定下的谈判底线，快步走出作战室。
偌大的会议室，最后只剩下谭青山副司令一个人。
屋内灯光冷清。他独自坐在长桌主位，取出只有他一人保管的专属加密通讯终端。结合刚刚拿到的张海燕口供与研究所资料，整理一份高度脱敏的情报。手指停在发送键上，他没有立刻按下去。
这么多年，陈应天每次传回情报，末尾总会附三个字——“勿回复”。意思是这条线只用单向联络，不要给他回信，减少暴露风险。但这一次，谭青山要发出去的不是回复，是一条新的指令，让陈应天去核对张海燕的口供。这意味着陈应天要主动行动，主动冒险，主动去接触K2核心机密。这和之前那些年的单向接收完全不同。
他心里很清楚，主动发出指令，等于向潜伏在K2内部的内线传递信号——国内已经发生重大变故。黑猫嗅觉极其敏锐，哪怕只是细微的通讯异动，都有可能被他捕捉到，直接把陈应天推向死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
发送完成，逐条清除终端内记录，将设备锁进贴身携带的小型金属密码盒。谭青山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天边刚透出一丝淡淡的灰白。他站在窗前，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