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那铺子地段多好，两家并一家往后在河南街横着走。”
“我们天天守着柜台跟散客费嘴皮子，人家电器店打交道的是桦钢的工会主席、各分厂的车间主任！年底大厂发年终福利发先进奖励，彩电洗衣机几十台几百台地往回拉，支票一开就是几万几十万！”
“十六怎么了？定个亲过两年办酒，你比他大，拿捏他轻而易举。你现在不要，明天就被隔壁老林家截胡了！”
“没感情算什么？没钱才要命！结了婚慢慢处，日子过好了，感情自然就深了。”
“再说了，你进门就是大管家半个当家人。娘家给你撑腰，公婆看重你，男人听你的话，等他成熟了，整个家业全由你说了算。”
浓浓听了一晚上的念叨，可惜她对钱不是那么看重，对那小孩也没半点喜欢。家里人是担心她在社会上没有立身的本事。她要想彻底堵住长辈的嘴，推掉这种荒唐的娃娃亲，光靠嘴硬和耍脾气没用，只有真正自己挑大梁做出成绩来。
桦林虽是工业重区，可只要走出厂区和铁道口，城郊就是辽阔无垠的金黄田野，黑土肥得冒油花。浓浓打算去找地盖大棚，引进丹东草莓。
6月定地，7月平整土地起土墙骨架，9月就能扣棚膜定植草莓苗。反季节大棚草莓是软黄金，赶在元旦前后上市的头茬优质果，客单价堪比奢侈品。
第二天下午，浓浓抽空又去了录像厅。傅卫军不在，她拿了五百块请隋东帮忙跑个腿。
“姐、姐，你这、这是……要买、买俺俩的命啊？”
顶得上录像厅半年房租了。
“想什么呢。”浓浓被他逗笑了，指尖把钱往他面前推了推，“打听正经事。我想在城郊租几亩地，最好边上有水渠的。一百块算你们辛苦跑腿，剩下的买两条红塔山还是请能管事的吃顿饭，帮我摸清楚底细和实价。”
“买地、干干啥？”
“种水果。”
六月日头毒辣，城郊外的玉米苗齐腰高。在东北俗话里有句老话叫——青纱帐里好杀人。再过半个月玉米就会蹿到两米多高，连成一眼望不到头的浓绿。人一旦被拖进去，离公路十几米外就完全看不见。
外地人不可能自己开车去问，这趟差事，非得他们这种地头摸爬滚打的野犬去趟不可。
傅卫军回来听隋东磕磕巴巴说完，他二话没说，录像厅锁了门，提溜起隋东往车后座一塞，直冲城外坑洼不平的碎石公路。
衬衫被夏风吹得鼓胀，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压住车把，脸上挂着罕见的属于少年人该有的笑意。
玻璃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
浓浓听见动静抬起头，进门的隋东整个人活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
这才三天没见。
这半大小子晒脱了一层皮，鼻头都晒蜕皮。
“姐！问好、好了。”隋东咧嘴一笑，把手里的本子双手递给她。
“怎么晒成这样？快坐，我给你拿瓶水，傅卫军呢？”
“军、军儿在外——”隋东一个刹车，想起刚才傅卫军恶狠狠的眼神。晒黑了不敢进来，在外面等着，怕啥啊，又不是靠脸吃饭的，“军儿、在家、里。”
浓浓开了瓶水给他，翻开笔记本，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第一页画了地图，第二页是各地的价格，一目了然。荒地60元一亩，菜地大田一百至一百五十一亩。地头有座塌了半截的看火砖房，边上写了行小字：旧青砖能直接捡来垒看护房。
隋东一口气喝了半瓶水，打了个嗝：“四、四块地，军儿说前三处看着近，但但是太、贵了。就、就红旗村七队这块最得劲！荒是荒了点，垦好了土肥、向阳，你那小、车开进去不会、不会刮底盘。”
本子中间夹着钱，剩了三百多，上面写着买烟请吃饭的明细账目。
“小小年纪挺会做人的，这本账你写的？”
“不是、是、是军儿、”
门内是干净明亮开着风扇的眼镜店，门外日头毒辣水泥马路蒸腾着热气，一个晒得通红脱皮的少年正靠在摩托车边，局促地躲在阴影里。
没一会，隋东恍恍惚惚走出来，停在摩托车边上和傅卫军大眼瞪小眼。
[怎么了？她说什么了？]傅卫军双手比划着。
“姐、姐、让我们跟她、混、一个月给、给工资、五百。”
傅卫军愣了好一会才比划，带着防备：[她是正经人，跟流氓混？]
“不、不是！”隋东急了，两只手在半空乱划拉，“姐、姐说，荒郊野地盖大棚，边上全是大庄稼地，她、她说咱俩地头熟。十亩地交、交给你管，她放心！咱、咱俩要是不去，她让外人骗了欺负了、咋咋办？”
换做平时，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们两个都不可能犹豫。在台球厅被人开瓢断条肋骨，到手也不过百十块钱。去城郊看十亩地，一个月现结五百，大厂里顶了班的正式工都没这待遇。
可偏偏雇主是她。
街头混混给别人看场子，搞砸了大不了抹把脸跑路。那大棚是她拿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家底，要是看不住，他们拿什么赔？傅卫军更怕自己在她眼里彻底变成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可要是不答应，总不能看着她真去雇外人，里应外合都是轻的，万一碰上哪个黑心肝的二流子动了歪心思——
光是脑子里冒出这么一点由头，傅卫军垂着的手攥紧又松开，冲着隋东比划了一下——[答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