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一觉醒来,头顶画着小天使壁画的天花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黑色玄武岩穹顶。她茫然地坐起来看着这个小石室,这似乎是一间书房。
四面石壁被开凿得平整,三面环绕的书架,摆满了成百上千的大部头。而她躺着的是一个血红色的天鹅绒长沙发,沙发下还铺着帝国墨绿色的地毯,光线暗淡,全靠书房外的烛光透进来。
浓浓拉开毯子,身上的裙子还穿着,只是胸衣被扯掉了,还有靴子。她赤着脚下地,无声地挪到墙壁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
外头是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地下殿堂,把她看得目瞪口呆。
穹顶高耸入黑夜,无数铜铸枝状烛台静默地燃烧着。在正前方最开阔的空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宛如巨型黑色墓碑般的管风琴,成百上千根金属音管,琴身嵌在天然的石壁上,金属音管密密麻麻直插岩顶。
大理石与胡桃木长桌上堆满了散落的羊皮纸和各种工具——力学天平、化学蒸馏器、电镀仪器、火药罐与各种复杂的发条齿轮零件。
浓浓在书房里等到了肚子咕咕叫也没听到外面传来一点动静,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地迈出一步又迅速收回,等了等,没有任何反应。
“有没有人!”她大声嚷嚷,声音在空荡荡的穹顶间撞出一圈圈回音。然而偌大的石殿里没有任何回应。她那绷紧的神经在绝对的安静里稍微松懈了一点,一点点挪出书房,迅速扫向四周,客厅最前面,有一座湖,停泊着一艘黑木小舟。
“滴答……滴答……”挂钟沉重的钟摆声忽然响起,惊得她浑身的汗毛倒竖了一下,两条小腿倒腾着退回了书房。
埃里克是一个无比暴躁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无比有耐心的人,否则他没法建出这么庞大的地下王宫。
他坐在难以发现的阴暗角落里,像座雕像,静静看着书房的方向。
小蠕虫缩回书房没多久又迈着光溜溜的脚跑出来。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在满地宫探索。
好奇会杀死猫。
地宫布满了他亲手制造的致命机关,当那只小蠕虫站在六角镜子刑讯室门前,他屏住了呼吸,阴暗地想象着她好奇推门而入的下场。
推门吧!只要踩进门槛触发弹簧,沉重的门就会轰然闭锁。电光开启,六面无穷反射的镜子会制造出令人发狂的热带酷暑幻象,室温会在短时间内飙升至沸点,把这只小蠢货活活脱水烤干。
机关就摆在那里。愚蠢贪婪且自不量力的人死于非命,这就是上帝对平庸者的终极审判!
“吱呀——”
浓浓推开了一条缝,抬眼一看,尖叫了一声,吓得原地向后大跳了一步!她拍着胸口惊魂未定,伸长脖子再三端详,才恍然大悟——里面那些影影绰绰的“怪人”,全都是镜子里倒映的无数个自己。
差点没把魂吓飞。
大口喘粗气的同时,浓浓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更美妙的事。她睡了一觉醒来,胸腔居然能毫无阻碍地扩张了。
站在门口,浓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扭扭,右转转。没有了那副把肋骨往死里压的鲸骨胸衣,裙摆自然地垂落下来,浑身松快得像要飞起来。
埃里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个小蠢货对着全世界最致命的杀人刑房,心满意足地照起了镜子?他的脸差点和面具一起裂开。
捡回来一个小疯子,埃里克有预感,这将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你理应看出,镜子里站着的是一头脱离了模具毫无线条可言的烂面团,而不是什么值得你驻足自赏的造物!”
这声熟悉的声音,浓浓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猛地回头环顾四周,但某位鬼鬼祟祟的人依旧躲起来了。
“你还活着!”
“听你这惊愕的腔调,我是否应该为自己没有暴毙在那首愚蠢的鸡叫声里而道歉,加尼尔小姐?”
那道声音幽幽地在偌大的石殿穹顶间回荡,忽左忽右,根本辨不清具体的源头。
“没有没有,太好了,你还活着!”浓浓懊恼自己太笨了,怎么就忘了老祖宗千年的智慧,“好人不长命。”
“我听得见!”为了防止她再说点什么让他气不过想动手杀人的话,埃里克幸灾乐祸地告诉她,还故意放慢了语气:“今早的晨会,整个欧洲都知道加尼尔小姐突发恶疾,连夜送出巴黎。日光之下已经没有艾丽丝加尼尔的位置。你不仅死了,而且死得悄无声息,连一块烂木头的墓碑都不会有。”
“……真的吗?”她小声问,脸上没有天塌下来的绝望,只有不可置信的震惊。
“谎言是对弱者的施舍,而我从不施舍。”埃里克翘起嘴角,更加残忍地告诉她:“你被抹杀了。加尼尔家族的名册上已经没有你的名字,你是个幽灵,见不得光的阴沟耗子。”
他在等她的痛哭流涕——
浓浓下意识吹了声口哨,开心得原地蹦跶了一下,“那我留下给你洗衣做饭!”
埃里克听得呼吸猛地一窒。
黑色的斗篷霍然掀起,他再也顾不上维持什么深不可测,甚至连腹语术都忘了使,直接大步从高处的阴影里跨了下来。
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重,他一边疾走,一边咆哮:“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圣米歇尔桥洞底下的叫花子窝棚,还是某个码头水手的出租屋?把你那套低劣庸俗的农奴思维,从你那颗装满油脂的脑子里彻底剜出去!”
埃里克走到她面前一步的距离,微微俯下身,阴冷森然的气息直逼她的面门,“这里没有搓衣板,没有农妇的面条,更没有施舍给你苟延残喘的善堂。收起你那恶心的讨好——”
他抬起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指,指向正前方那座宛如庞大墓碑般的管风琴:“你唯一留在这里的价值,就是你的两只爪子。每天十个小时,但凡错漏一个音符,或者让我再听到半声该死的鸡叫——”
埃里克微微咧开薄唇,吐出最残酷的字眼:“我就把你绑在木筏上,顺着暗河送进水力升降机的齿轮里,绞成一滩货真价实的肉酱!”
绑架,囚禁,只为逼她弹钢琴?浓浓掐了自己一把,她都怀疑自己疯了,也没怀疑他脑子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