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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埃里克04

    一周,距离浓浓在自己的日记里发现别人的字迹的那天。

    日记本上没有任何回复。

    这让她更加毛骨悚然,这家伙是谁?怎么潜入她家?还是说藏在家里?她通通不知道。这让她每天睡觉都战战兢兢的,神经兮兮的,在窗户和门口放着大量制造出噪音的小东西。

    11月1日,诸圣节。这天全家都出席隆重的弥撒,浓浓跟着父母去公墓祭奠。她在外面的每分每秒都想着自己的房间,她其实早就后悔了,把那张愤怒的回复撕掉了。

    她只能祈祷那个变态没有看见。

    口嗨一时爽,事后泪两行。

    傍晚,马车终于驶回了加尼尔府邸。仆人们忙着卸下行李,浓浓借口上厕所一溜烟冲上楼停在自己的卧室门前,喘着粗气。

    门虚掩着一条缝。

    浓浓咽了一大口唾沫,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缓慢地将门推开——

    房间里的一切看似没有任何变化。窗台上的香水瓶还在,地毯下的散落的小珍珠保持原样。

    唯独她的床上静静平铺着那本日记。

    她明明在出门前就藏起来了!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脚底板发凉。浓浓挪动着发软的膝盖,一步一步挪到床前。

    翻开日记。

    [撕掉日记并不能赦免你在纸页上犯下的亵渎之罪。既然敢在纸上狂吠,就别在开门时像条被雨淋湿的野狗一样浑身发抖。]

    浓浓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抱住自己。她神经质地仰起脖子,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悠悠的水晶吊灯,又猛地扭头看向雕花护墙板的每一条阴暗缝隙——总觉得有双眼睛正盯着她!

    她在屋里疯了似地翻箱倒柜。

    一把掀翻床单,往床底探头。拽开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开三门大衣柜,抓起一把象牙柄梳子对着满柜子的蕾丝裙摆一顿胡乱戳刺,趴在墙上地板到处找洞……

    什么也没有。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虚无感,找不到,她把整个房间弄得一片狼藉也没找到。

    濒临崩溃的恐惧开始进化成了暴怒。

    [偷窥狂!变态!我是野狗,你就是缩头乌龟!有种你就出来和我当面对质!一个月的时间,你要是没出来,本大小姐就往报社寄一份稿子!标题我都起好了——《震惊帝国!潜伏于名流闺房之阴暗偷窥狂的卑劣人生》!]

    写下这一行豪言壮语,浓浓就已经做好了翘辫子的准备。

    她不再防备,睡前把自己打扮得能随时入殓,穿上自己最爱的裙子,小鞋子。安详地把双手交叠在小腹上,枕边摊开着日记本,生怕那个狗东西看不到!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弄死老子,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浓浓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大概是觉得反正都要死了,战胜了恐惧。她甚至还梦到了自己在现代吃北京烤鸭。

    翌日清晨,窗外晨曦微露,雀鸟在雕花窗台上跳跃啄食。

    浓浓猛地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指头还在,脚丫子还在,脖子上没有勒痕,嘴巴湿漉漉的,是毒药?哦,是口水。

    那家伙不会没来吧?

    浓浓一歪头,猛得发现日记本合上了,日记本上面还放着一本大部头——《古典修辞与论辩指南》

    这是她的课本。

    她皱着眉头翻开日记,视线一落在那行全新的字迹上,呼吸顿时一滞。

    那狗东西不仅来了,还嚣张地留下了半页猩红如血的墨水字迹。

    [第一,修辞灾难。

    连用四个粗劣的感叹号与毫无逻辑的禽兽名词,除了暴露出加尼尔小姐的大脑沟回与林荫道上的马粪一样扁平外,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

    第二,常识缺失。

    整座巴黎没有任何一家在帝国审查下的体面报社,会刊登一个幼童虚构的抹黑故事,即便你真的寄给报社,主编会在看清第一行的瞬间把它丢进壁炉,并真诚地同情加尼尔先生不幸生出了一个小疯子。

    第三,关于对质。

    造物主从不涉足泥潭与一条换牙期的蠕虫当面对质。你那浅薄的挑衅除了证明你缺乏最基本的求生本能,一无是处。

    第四,鉴于你昨晚那滑稽透顶的“幼童尸体陈列艺术”严重侮辱了我对死亡神圣性的审美,我仁慈地为你开辟了一条赎罪之路。

    你那本全新的课本,第三章,第七节——关于“反讽”与“高调夸饰”的十二种结构变体。限你今晚日落之前通读并默写核心段落。

    如果明晚入睡前,我在你的日记里依然只看到毫无章法的泼妇骂街与野狗狂吠——

    明天清晨醒来时,你就会发现你那多余而聒噪的小舌头,已经被整齐地切除并浸泡在福尔马林玻璃罐里,端端正正摆在你的梳妆台上。

    附:把鞋子脱掉。穿着外出皮鞋上床睡觉,你的教养简直比蒙马特高地的流浪乞丐还要下流。]

    浓浓:“……”

    玛丽准时准点来唤醒她,端着洗漱银盆走进来时,看见她自己已经穿好衣服鞋子,手里捧着课本。

    “哦,我仁慈的圣母玛利亚!”玛丽顿时眼眶泛红,声音激动得发颤,“小姐!您……您竟然天不亮就自己穿戴停当,在被窝里用功!上帝垂怜,查尔斯先生和夫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感动得落泪!这就是加尼尔家族卓越斐然的家风与求知风范!”

    浓浓在心里把那个死鬼的祖宗十八代凌迟了一百遍,面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微笑。

    她拿他没办法。

    他不杀她,还要逼她学习。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在加尼尔大宅响起。不到三分钟,管家就冲了过来。

    “小姐,容我严正地提醒您,现在是清晨六点,您用这种粗鄙嚎叫,惊扰了整座府邸。”

    “我头疼!我肚子疼!我哪儿哪儿都疼!我一定是得了霍乱或者黑死病!”浓浓把被子拉到头顶,裹成一个蠕动的巨大毛毛虫,在床上疯狂翻滚,“今天所有的课我都不上了!我要休息!我要静养!”

    “玛丽,去请医生!”

    浓浓听到这句话瞬间止住了哭声,猛地掀开被子坐得笔挺,委屈地擦着眼泪:“我没病……我不哭了……”

    法兰西的医生就是合法行凶的刽子手!谁知道那个戴假发的老头会不会抓一把恶心的水蛭糊在她脑门上放血,或者掏出一根两尺长的黄铜大针筒给她来一记深层灌肠!比起医学谋杀,背修辞学好歹还能留条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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