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
周一，清晨。
根据新闻报道，登陆的台风已经继续北上了，并且已经变成了“亚热带气旋”的强度。
但是因为后续影响还在，所以今天的深城和大部分粤省境内，还是下着细细的小雨。
连绵、潮湿，因为没有什么风，还变得格外闷热。
经过了『秩序』和『守夜人』存活下来的人一整天的善后工作之后，深城也恢复了平静——至少是表面上的平静。
林御坐在酒店房间靠窗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
昨天晚上，『秩序』的大部分外来成员已经撤离了深城、回到了各自所在的城市。
毕竟『掠夺者』、『心理学会』的人也都撤走了。
所以，原本包下来的酒店如今也重新开始对外经营。
只是……
『秩序』保留一间顶层的标间。
作用是为了……让林御继续住在这里面。
说不好听一点，是收押、软禁。
但是好听和体面的说法，是让他暂住在这里、等待调查结果。
“嘀——！”
房间门的门禁被刷开，『酒神』尹岚拎着两个满当当的、热腾腾的塑料兜走了进来。
她走到了桌子前，坐在了林御的对面，随后解开了塑料袋。
“买了八两羊肉烧麦，『良夜』那小子说你饭量大，我就三两的量，给你买了半斤的，够吃不够吃？”
林御目光落在尹岚身上，对方的脸蛋红扑扑的、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在桌子的两兜羊肉烧麦旁边，摆着两瓶饮品——一瓶是给自己买的茶饮，另一瓶则是矿泉水瓶子，但里面的透明液体泛着一层泡沫。
林御轻声说道：“难为你了，尹岚同志，在深城大早上能买着羊肉烧麦。”
尹岚摆摆手：“深城啥吃的都有，全国各地都有，因为全国各地的人都会来这里打工。”
说着，她拆开一次性筷子，挑了个羊肉烧麦送到嘴边。
烧麦的底部那层外皮因为肉馅和里面汤水的重量微微变形，变得薄而透。
羊肉羊油带着一点白面的香味弥漫。
尹岚一口塞进嘴里，咬开之后嚼了两下，就烫的张开嘴，连忙把旁边的矿泉水瓶拧开，把里面的酒倒进嘴里，才缓解了下来。
“呼啊……真好吃啊。”
尹岚说着，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神情。
林御看着尹岚，也拆开一次性筷子和小碗，把店家送的醋包酱油包倒进去，夹起一只烧麦泡进塑料碗里晾了起来。
“你大早上就喝酒吗？”
尹岚弹了弹瓶子：“这烧麦太硬了，不拿来下酒可惜，何况现在‘工作’处理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你的事情了……我得缓缓。”
说到这里，尹岚停顿了下，小声说道：“导演，我得缓缓。”
林御默然。
他知道，这次深城，不只是自己少了些熟悉的同伴。
很多人也一样。
“阵亡名单统计出来了吗？”
林御问道。
尹岚点点头：“嗯，在群里了……『玩家互助会』、甚至『心理学会』和『掠夺者』也都大致调查出来了。”
“咱们这边『三阶』折了『骑士』和『赌徒』……一下子两个大区负责人空出来了。”
“『守夜人』少了『毕方』和『信鸽』……好在昨天『腾蛇』是回来了。”
“『玩家互助会』和来凑热闹的……死的太多了，『三阶』就死了七个，候选人都死了一半。”
“不过他们也够幽默的，都这样了还不忘了简化流程把‘会长’先投出来——『商艮』、『莫妮卡』都死了，『蜜柑』自动当选了。”
尹岚说着，又吃了个烧麦，灌了口酒。
她的语气越说越沉，喝了口酒之后又重新往上扬了扬。
“『心理学会』死了不少人，A级执行员死了俩，再加上两个委员会的元老，一共死了四个『三阶』，『二阶』、『一阶』也死了一堆。”
“『掠夺者』……『二阶』和『一阶』来的死光了，『占卜师』倒是没骗人，他真把那些人全弄死了——搞不懂是为什么噢。”
“『三阶』的『掠夺者』没死的，但是这下估计很多人会不满吧……”
尹岚慢慢说着，林御开口道。
“肯定会的，『掠夺者』里大部分人都看重利益，『占卜师』不在乎低阶的成员，但是对于很多『三阶』来说，低阶成员很多都是他们重要的‘资源’……这无异是让他们‘损失重大’。”
“再加上『占卜师』这次虽然动静弄得很大，但是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挫败’了——『仁王』的【道具】没落到他手里、甚至『仁王』都没死，‘现实通道’从结果来看也是被堵上了，这反而会大幅削减他在组织内部的威信。”
“而且，『三阶』……『掠夺者』的『三阶』，也不乏比较重感情的。”
尹岚点头：“『教授』也是这么分析的……反正，现在看来，大家的‘削弱’程度差不多，‘平衡’还是能继续维系的。”
在说这话的时候，尹岚明显有点不自在。
林御也听出了尹岚语气里的别扭劲儿：“是教授希望你把这些告诉我的？”
“嗯，他说你应该知道这些，”尹岚叹息着，这次她没吃烧麦，干喝了一口酒，“什么‘平衡’……虽然我知道，教授也难做，但是……他娘的……‘平衡’啊！”
“这么多死人……这么多死人……说什么平衡！”
说着，尹岚放下酒瓶子，手指在大理石的圆桌桌面上不停地摩挲着。
“我真是……受够了，我真是受够了。”
“我还以为我加入『死亡游戏』准备好了，我已经加入很久了……我为什么没有准备好呢，”尹岚低着脑袋，反复说着，“我还是没准备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林御静静地听着尹岚语无伦次的话语，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关系的，没关系，这次……确实都太意外了，没有人准备好。”
“哪怕我们都是『死亡游戏』的『玩家』，也不可能准备好……没有人能做好准备，面对这种程度的死亡……这本来就是对我们而言，也足以称得上‘意外’和‘灾害’了。”
林御说着，停顿了一下。
“更何况，『死亡游戏』……我们本来也不应该、也不需要适应这个游戏——这个该死的游戏，本来也不是‘合理’的——它存在、它和我们注定要一直共存，但我一直不觉得它应该存在。”
林御说着，尹岚抬起头，她的鼻头和眼尾泛红，不知道是酒上劲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过，现在的尹岚脸上那刚才流露出的悲伤却被惊诧取代了一些。
“你说什么啊，『导演』。”
林御愣了愣，随后摇摇头：“没什么……”
他看向了桌上的烧麦：“你应该和『骑士』，关系很好吧？”
尹岚也低头看向了那羊肉烧麦。
“嗯，是的，这也不难看出来……他虽然是‘西北大区’的，但是他姑姑和母亲都在蓉城做生意来着。”
“其实在蜀省还挺常见的，他们那边的人——比起深城、海城，我觉得应该不少西北人如果选择出门闯荡打工或者做生意，其实第一选择都是蓉城。”
林御轻声道：“毕竟挨得近点啊。”
尹岚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涕，随后抬起头。
“你因为看到我买了羊肉烧麦，所以才想到他的吗？”
林御点点头。
“是，这食物应该和他有点渊源吧。”
“你猜对了，我去他那边玩的时候，他请我吃来着，”尹岚慢慢地说道，像是回忆了起来，“现在想来没什么，但是当时我还是觉得挺奇怪的……我真没想到在『死亡游戏』里还能交到朋友——在『秩序』里面，因为同事的关系，竟然可以交到可以去对方家乡找他玩的朋友。”
“他其实请我吃了不少东西，烤全羊、过油肉拌面、杠子肉、羊肉串、烤馕、烤包子……但不知怎么的，我还是喜欢吃羊肉烧麦——虽然他说，这玩意儿论源头其实是内蒙的玩意儿，他们那都是跟着内蒙的蒙族人学的。”
“但是……这东西确实是对我胃口，所以后面他有机会跟我线下见面，都会给我带点羊肉做的肉馅儿。”
尹岚说到这里，笑了起来。
“不过，是因为我骗他说我会做饭来着，其实我根本不怎么会做饭……更遑论包烧麦、蒸烧麦这种技术活儿了。”
“所以，我都是拿羊肉混着辣椒面炒成臊子，当面条浇头吃的……真是怪对不起他的啊。”
说到这里，尹岚又抽了张纸，擦了擦鼻子。
“其实要是跟他坦白，他估计也不会生气吧，甚至估计都不会介意，但……哎呀，就是忘了说了。”
“你说我怎么就没跟他说呢，『导演』？”
尹岚问着，看了一眼林御。
但似乎是林御真的给自己这句话答复，她马上又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好了，好了，不聊这些事儿了……还是说说你那边的进度吧。”
“我把李华留给我的证据和我那边的报告，已经提交上去了。”
“应该最快今天中午，你就能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