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什披风’上白雾散尽的刹那,雷纳托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废弃仓库的屋顶上。
‘迷踪步’再度跨越了三十尺的距离,夜风从海面方向灌来,吹得他披风下摆猎猎翻动。
脚下踩着的朽木发出一声轻微的挤压,有些不稳,雷纳托连忙稳住身形,居高临下将视线投向仓库四周。
乌云遮蔽了月光,剑士的视野却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强悍的夜视能力将整片区域送入眼底。
一切依然清晰,只是色调只剩下黑白灰三色,在他的瞳孔中分解成深浅不一的层次。
远处的屋脊、近处的矮墙、地面上积水的反光......
整场突袭从发动到结束不过十秒钟的时间,而且战斗都发生在室内,所以仓库外围的样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正门依旧紧闭,侧面的棚屋中那两盏油灯还在晃动,后门方向被木箱和破渔网挡着,与他来时看到的几乎没有两样。
雷纳托的目光从仓库正门扫过,沿着侧面的棚屋、矮墙、废弃的渔市一路移动,最后停在了斜对面一处巷道拐角。
那里原本堆着几只木箱,此刻却四分五裂,碎木片散落在周围的碎石地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砸碎。
有几块碎板飞得格外远,斜插在旁边的湿泥地里,边缘沾着新鲜的血迹。
没有找到死灵法师的身影,雷纳托收回视线,纵身一跃,从仓库屋顶跳下。
穿着‘沉岳之拥’的剑士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膝盖弯曲卸去冲击力,随即直起身来,朝那处被砸碎的木箱方向走去。
别处没有异样,或许死灵法师的尸体被掩盖在了木箱碎片之中。
走近之后,他才看清这堆废墟的细节。几只朽坏的空木箱原本摞在一起,此刻却全都彻底碎裂,木板向四周飞散。
木箱底部残留着几片暗红色的碎肉,以及一道明显的拖痕,从碎木堆中向外延伸,在地面的碎石与泥浆间留下一道断续的暗色印记。
雷纳托蹲下身,仔细查看那道拖痕。血迹与碎肉从木箱废墟中向外延伸了一段距离,大约爬出一两米远,便忽然中断了。
拖痕尽头的地面上没有任何继续挣扎的痕迹,也没有脚印向其他方向延伸,说明大概率不是被人接走的;而且仔细看去,血泊下方恰好有一小片被负能量灼烧过的焦黑地面,边缘残留着几缕暗绿色的余烬,在黑夜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从地上挣扎的痕迹来看,对方大概是在落地后曾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但只勉强挪动了一小段距离,便再也支撑不住,然后便施展了一道位移法术,逃离了现场......
雷纳托伸出手指,蘸取地上残留的血液与碎肉,凑到眼前,皱着眉思索了片刻。
这位死灵法师本质上仍是活人,怪不得‘神圣剑油’没有对其生效。
剑油上附着的魔法固然强大,却只对亡灵与邪魔起效,对活人则毫无反应。
不过即使没有剑油的效果,单凭黑剑造成的伤势,也让雷纳托下意识地忽略了对方逃跑的可能。
毕竟他那一剑虽然因法术失败的爆炸而未能准确命中对手,但‘缄默女士’上的魔法力场依旧搅碎了法师的整条臂膀。
剑刃切入的位置从肘部一直延伸到肩头,整条右臂连同部分肩胛骨都被绞成了碎块,沿途散落的碎肉与骨片可以证明对方之伤势严重。
再加上施法失败本身产生的法术反噬与随后的负能量爆炸冲击,雷纳托本以为对方早在这一连串的伤害下直接死亡。
况且就算没死,也该倒地不起、昏迷不醒,失去行动能力......
可如今看来,刻板印象中体质脆弱的法师不仅没有死去,反而还意识清晰地施展了复杂的传送法术逃离。
那几缕残留的负能量余烬便是证明,对方在落地后短暂的时间内便完成了施法,将自己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自己错估了米尔寇信徒的生命力。对方或许拥有什么能紧急维生的法术与魔法物品,才能够在大出血下强行保持意识清晰......
也许他刚刚不应该浪费时间转身杀死‘老鲸’桑托斯,在拥有‘克劳苏拉之戒’与‘达库尔之佑’的双重保护下,他完全可以尝试硬抗对方的锤击,然后立刻使用‘迷踪步’追击死灵法师才对。
虽然桑托斯的武器似乎也是巴尔赐福的魔法物品,但以雷纳托如今的体质与防御力,他完全有自信能无伤挨下这全力一击。
即使击穿了防护力场与‘达库尔之佑’,那柄双手骨锤砸在‘沉岳之拥’上的结果,最多也就是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而已......
不过此刻后悔已无用。雷纳托一边反思着,一边站起身,目光扫过下方曲折混乱的‘码头区’建筑。
夜色中,层层叠叠的屋脊与棚顶延伸向远方,狭窄的巷道交错纵横,垃圾与污水遍地,死灵法师的踪迹根本无处可寻。
不知道对方传送到了什么方位,而没有方向,独自去‘码头区’摸黑追踪也毫无意义......
就在雷纳托站在原地思考之际,废弃仓库中挥舞着焰形大剑的塞琳娜猛地砸开了正门,那扇被木条与帆布封死的门板在她剑下四分五裂,碎木块与布片飞散了一地。
那些不穿盔甲、还被吓破了胆的巴尔海盗们,果然无力反抗。在这无法逃脱的空间中,被一身蛮力的海精灵迅速杀死。
塞琳娜的焰形大剑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肉块,蓝绿色的长发发尾也溅上了些许鲜血,顺着发丝凝结成细小的血珠。
她的呼吸略微加快,颈侧的鳃裂快速开合着,似乎对于这种血肉横飞的杀戮十分亢奋。
雷纳托瞥了眼塞琳娜身上的血迹,确定对方完好无损后,吩咐道:
“没受伤?很好,你用法术冲洗一下身体,一会儿自己先返回‘潮水正满’吧。”
“我要直接去找巴纳比,今夜可能都不会回来,不必担心......”
“今晚的狩猎还未结束,对吗?”
塞琳娜没有接雷纳托的话,她走到那堆被砸碎的木箱废墟旁,蹲下身,伸出手指拂过烂木箱上的碎肉与血泊,凑在鼻翼前嗅了嗅。
海精灵闭上眼睛,颈侧的鳃裂也微微张开,露出粉红色的粘膜,喃喃道:
“猎物受了伤,但还不致命,被它逃走了......”
雷纳托看着海精灵的动作和举止,挑了挑眉,继续道:
“嗯,一名信奉米尔寇的死灵法师。挨了我一剑,但还是用传送法术跑了。”
雷纳托目光重新扫过下方漆黑的‘码头区’,继续道:
“不过我不会等对方休养生息。一会儿我会让巴纳比通知总督府的官僚们。我想德·索萨总督再怎么心大,也不能忍受一名邪教死灵法师在他的岛上晃悠。
“而且‘铁钩帮’的皮耶那边也得派人出来,‘码头区’是他的地盘,出了这种事,他也得行动起来......”
“在这边,猎物就在这个方向。”
塞琳娜忽然睁开眼睛,打断了雷纳托的话语。她举起手,指向前方‘码头区’中的一片低矮屋群,那里离旧渔市大约有两条街的距离,房屋密集,巷道也更加狭窄。
海精灵的动作令雷纳托有些意外,剑士连忙询问道:
“塞琳娜,你能在这里闻到死灵法师的位置?我怎么记得你的嗅觉平时没这么灵敏,闻不了这么远......”
塞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仍然蹲在那堆碎木箱旁,上半身微微前倾,鼻翼不停地翕动,每嗅一下便朝前方挪动一小步。
颈侧的鳃裂张合的频率明显加快,肩膀也随之绷紧,脊背弓起,焰形大剑的剑尖在地面上随着她的移动划出细碎的痕迹。
“陆地太干燥了,太阳蒸发了水分,所以白天的时候我一般只能闻个大概......”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而且还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急切。
“不过夜晚湿润的海风带来了远方的气息,而且对方受伤颇重,流了很多血,我能确定,他还在逃跑......”
雷纳托看着塞琳娜的模样,在心中迅速权衡了一番。
如果现在去找巴纳比,再通过他通知总督府,等官僚们层层上报、商议、调派卫兵,起码要拖到明天中午。
皮耶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铁钩帮’虽然人手不少,行动效率也强,但要在‘码头区’这么大一片区域里对抗一个刻意躲藏的死灵法师,还是有点难为这群靠放贷和收保护费为生的混混了。
毕竟雷纳托可不希望死灵法师手里多出一群亡灵。
但要是现在能立刻展开正确的追踪,趁着对方重伤未愈、血迹未干的时候一路撵上去,雷纳托完全能不给死灵法师任何躲藏和喘息的机会......
“那就带路,塞琳娜。”
雷纳托一边掏出簧轮手枪别在腰间,一边看着猛冲出去、宛如撒欢的猎犬的海精灵。
塞琳娜扛着焰形大剑,脚步轻快地穿过破碎的木箱,朝着刚才指向的巷道奔去,蓝绿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向后飘散。
她的速度比平时更快,步伐中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终于释放的迅捷,像是一头终于被放回大海的鲨鱼,在洋流中寻觅到了受伤的猎物。
雷纳托连忙跟上,同时大声道:
“对方可能拥有远程攻击能力,一会儿接近目标的时候记得提前告诉我,注意别一头栽进法师的陷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