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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桶金

    林生去找赵铁军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赵铁军家在厂区东边,比林生住的那间破屋子强不了多少。

    两间平房,门口堆着蜂窝煤,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但他家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是厂里为数不多有电视的人家。

    林生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了。

    赵铁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看上去很热情,但林生太熟悉这张脸了。

    上一世,这张脸在笑的时候,手里正拿着刀捅他的后背。

    “林生?”赵铁军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稀客啊,你怎么来了?进来进来。”

    林生走进去。屋里有一股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赵铁军的老婆不在家,桌上摆着半瓶白酒和一盘花生米。

    “一个人喝酒?”林生问。

    “闲着没事,喝两口。”赵铁军拉过一把椅子,“坐,我给你倒一杯。”

    林生没坐,也没接酒。

    “铁军,我来找你借点钱。”

    赵铁军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放下酒瓶,看着林生,语气还是热络的:“借多少?”

    “五百。”

    赵铁军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五百块,在1988年是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赵铁军虽然在厂里算混得开的,但拿出五百块也不是小数目。

    “林生,你借这么多钱干啥?”赵铁军点上烟,吸了一口,“是不是又欠赌债了?”

    “不是。”林生说,“我想做点小生意。”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着一丝不屑。

    “做生意?你?”赵铁军弹了弹烟灰,“林生,你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你做什么生意?”

    林生没说话。

    赵铁军又吸了一口烟,语气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兄弟,我不是不帮你。你想想,你以前做过啥成事?卖过袜子,赔了。养过兔子,死了。你做什么亏什么,我借钱给你不是打水漂吗?”

    林生还是没说话。

    他今天是来看赵铁军的嘴脸的。

    现在他看到了。

    上一世,赵铁军也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当时他信了,以为赵铁军是真的为他好。

    现在他知道,赵铁军不借钱给他,不是因为怕他赔,是因为不想看他翻身。

    赵铁军这个人,见不得身边人过得比他好。

    “行。”林生站起来,“不借就算了。”

    赵铁军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别怪我。我也是为你好。你踏实上班,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生看了他一眼。

    为你好。

    这三个字,上一世赵铁军说了无数遍。

    每次说完,都会在背后捅他一刀。

    “铁军。”林生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你说得对,我以前做什么都赔。但这次不一样。”

    赵铁军问:“哪里不一样?”

    林生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这次,我不会再输了。”

    说完,他走了。

    赵铁军站在门口,看着林生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低声说了一句:“装什么装。”

    林生回到家的时候,苏皖正在教念念写字。

    念念坐在小桌前,手里攥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人”字。

    她的小手不太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她写得很认真。

    看见林生进来,念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林生走过去,蹲下来看念念写的字。

    “念念写得真好。”他说。

    念念没说话,但她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苏皖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她注意到林生今天出门的时候是空着手,回来的时候还是空着手。

    她没问,她怕答案是她不想听到的。

    林生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放在桌上。

    苏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沓钱有零有整,最大面额是十块的,最小的是毛票。

    她数了数,两百四十块。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赚的。”林生说,“倒了一批铜线,赚了两百四。”

    苏皖伸手摸了摸那些钱,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她拿起一张十块的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又摸了摸盲文。

    是真的。

    都是真的。

    她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不是高兴,是害怕。

    她怕这笔钱来得不干净,她怕林生又会变回以前的样子,她怕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一点点希望,又被摔得粉碎。

    “林生,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干什么违法的事了?”

    “没有。”林生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苏皖,你信我。”

    苏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想信他。她太想信他了。

    但她不敢。

    “你让我怎么信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以前……你以前每次输了钱,都会说‘下次一定赢’。你每次喝了酒,都会说‘下次不喝了’。你说了多少下次,你自己还记得吗?”

    林生沉默了。

    苏皖说得对。

    他以前说的话,没有一句算数的。

    他承诺过的每一件事,没有一件做到的。

    苏皖不信他,不是她的错,是他的错。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求你今天就信我。”

    他把那两百四十块钱推到她面前:“这笔钱你拿着。三天后,我要用。这三天,我不会碰它,不会输掉它,不会拿去打牌。三天后,你亲手交给我。”

    苏皖低头看着那堆钱,又抬头看着林生。

    “你要用这笔钱干什么?”

    “去火车站,进一批货。”

    “什么货?”

    “电子表,计算器。”

    苏皖张了张嘴,想说“你懂什么电子表”,想说“你别被人骗了”。

    但她看着林生的眼睛,那些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的眼睛很稳。

    她以前没见过他这么稳。

    “好。”她说,“我等你三天。”

    林生站起来,走到念念身边,蹲下来。

    “念念,爸爸明天要去赚钱了。”他说,“赚了钱,给念念买新衣服,买好吃的。”

    念念抬起头,看着他。

    小孩子的眼睛是最干净的,里面没有怀疑,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真的吗?”她问。

    “真的。”林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爸爸说话算话。”

    念念没躲。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躲开林生的手。

    三天后,凌晨四点,林生起来了。

    苏皖也起来了。

    她把那两百四十块钱用一块手帕包好,递给林生。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林生。”她说,“你要是赔了,咱们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林生接过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不会赔。”

    他转身要走,苏皖突然叫住他。

    “林生!”

    他停下来。

    苏皖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小心点。”

    林生点了点头,走进了夜色里。

    火车站这个时候还没什么人。

    站台上的灯昏昏沉沉的,风从铁轨上刮过来,带着一股煤烟味。

    林生在站台上等了两个小时,手冻得通红,脚冻得没了知觉。

    他把军大衣裹紧,蹲在柱子后面,眼睛一直盯着铁轨的尽头。

    六点多,天刚蒙蒙亮,一列货车轰隆隆地开进来了。

    车停稳之后,货运站的工人开始卸货。

    林生走过去,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几箱货——电子表和计算器,一共两百只。

    货主是个南方人,姓陈,四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嘴里叼着烟。

    他看着林生,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要多少?”

    “全部。”

    陈老板的烟差点掉了:“全部?两百只?”

    “对。”林生说,“多少钱一只?”

    陈老板眯着眼睛看他,重新点了一根烟:“你是哪个单位的?”

    “个体户。”

    陈老板又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1988年,“个体户”这三个字在生意场上是最底层的,谁都瞧不上。

    “两块一只,不讲价。”

    林生知道这批货的成本是一块二,陈老板报两块,是想宰他。

    “一块五。”林生说,“你这一批货是从广州那边抵债过来的,成本不超过一块二。我给你一块五,你每只赚三毛,两百只赚六十块。你不亏。”

    陈老板的烟又差点掉了。

    他看着林生,眼神完全变了。

    这个穿着破军大衣的年轻人,居然知道这批货的底细。

    “你是做什么的?”陈老板问。

    “做生意的。”林生说,“一块五,行不行?”

    陈老板咬了咬牙:“成交。”

    林生从兜里掏出那两百四十块钱,数了两百二十五块递过去。

    陈老板接过钱,又数了一遍,把货交给了林生。

    “小伙子。”陈老板走之前,拍了拍林生的肩膀,“你是块做生意的料。以后有好货,我找你。”

    林生把两百只电子表和计算器装进两个大编织袋里,扛起来往外走。

    东西不轻,两个袋子加起来七八十斤。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从站台到出站口,走了整整二十分钟。

    出了火车站,他找了个三轮车,花两块钱把货拉到了厂区门口的菜市场。

    这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菜市场正是人多的时候。

    林生找了个空地,把编织袋打开,把电子表和计算器摆出来。

    他在旁边立了一块纸板,上面写着:电子表10元,计算器15元。

    刚开始没人过来。

    厂区里的人大多数认识林生,看见他在摆摊,都绕着走。

    “那不是林生吗?”“他卖什么东西?”“谁知道呢,别过去。”

    林生没吭声。

    他蹲在那里,把电子表一只一只摆整齐。

    这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这电子表多少钱?”

    “十块。”

    男人拿起来看了看:“能用得住吗?”

    “三个月内坏了,拿回来,我退你钱。”

    男人看了林生一眼,犹豫了一下,掏出了十块钱。

    这是林生的第一个客户。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厂里的年轻人对电子表和计算器很感兴趣,这东西在商场里要卖二十多块,这里只要十块。

    一个多小时,林生卖出了五十只电子表、二十个计算器。

    口袋里的钱从两百多变成了八百多。

    苏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林生蹲在那里给客人介绍产品,看着他把钱一张一张地收好,看着他脸上带着笑跟人说话。

    她站在那里,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了。

    林生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她,冲她笑了笑。

    苏皖赶紧擦掉眼泪,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林生问。

    “我不放心。”苏皖蹲下来,帮他摆货,“卖了多少了?”

    林生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递给她。

    苏皖接过去,数了数,手开始发抖。

    八百六十块。一个上午,赚了六百多。

    她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八块。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生。”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真的吗?”

    林生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连同那沓钱一起握在手心里。

    “是真的。”他说,“以后会更多。”

    旁边有人看见了,起哄说:“林生,你跟你媳妇还挺恩爱啊!”

    林生笑了,没松手。

    苏皖的脸红得像火烧,但也没把手抽回去。

    下午两点多,两百只货卖得只剩十几只。

    林生收了摊,带着苏皖回了家。

    他把剩下的十几只电子表和计算器放在桌上,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来,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

    苏皖在旁边数,数了一遍又一遍。

    “九百四十块。”她的声音在发抖,“林生,九百四十块。”

    林生笑了:“去掉成本两百二十五,净赚七百一十五。”

    苏皖捂住了嘴。

    七百一十五块。

    她要在厂里干一年半才能赚到这么多钱。林生一个上午就赚到了。

    “林生。”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告诉我,这不是做梦。”

    林生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不是做梦。”他说,“苏皖,这只是开始。”

    念念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桌上摆着那么多钱,眼睛瞪得大大的:“爸爸,好多钱!”

    林生把念念抱起来:“念念,爸爸说过的话算不算话?”

    念念想了想,点了点头。

    “爸爸说要给你买新衣服,买好吃的。”林生说,“明天,爸爸带你去商场。”

    念念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星星。

    苏皖在旁边看着,哭得说不出话。

    她想起三天前,她还想着把银镯子卖了给念念看病。

    她想起上个星期,家里只剩两毛钱,她买了一斤挂面,三个人吃了两天。

    她想起更早以前,林生摔了碗、骂了她、念念吓得躲在桌子底下哭。

    那些日子,是不是真的要过去了?

    第三章第一桶金

    她不敢想。

    但她今天看到了一点光。

    晚上,念念睡着了。

    苏皖坐在床边,把那九百四十块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林生走进来,坐在她旁边。

    “苏皖。”他说。

    “嗯。”

    “你还记得你说的吗?你说你等我三天。”

    苏皖点了点头。

    “三天到了。”林生说,“你信我了吗?”

    苏皖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林生蹲在菜市场摆摊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跟客人说话的样子,想起他握住她的手说“以后会更多”的样子。

    “林生。”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信你一半。”

    “一半?”

    “我信你现在是认真的。”苏皖说,“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又变回去。”

    林生看着她,笑了。

    “一半就够了。”他说,“另一半,我会用一辈子补上。”

    窗外,月亮很圆。

    苏皖靠在床头上,看着林生走出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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