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资助终于到账。工资恢复了,服务器续费了,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巨石被搬开。办公室里重新有了笑声笑语。
王硕工位的空荡,以及阿杰离开后留下的那片寂静,依然是两道清晰的伤疤,提醒着那场分裂的余痛。
王硕的离开干净利落,商务工作由乐乐和小雨暂时扛下,团队核心在共渡难关后,配合得反而更加紧密。
程浩和周明沉浸在“情境工坊”的深度优化中,小雯在打磨新的精品情境,一切似乎都在重回正轨。
但乐乐心里始终缺了一块。
他偶尔会点开阿杰的朋友圈,背景是一片空白,最后一条动态还停留在一个多月前,是一张夕阳的剪影,配文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乐乐听说,阿杰离开后并没有去任何一家游戏或设计公司,只是在接一些零散的、按张计费的商业插画外包,价格压得很低。更多的时间,他似乎都在医院——他父亲旧疾复发,住院了。
犹豫了几天,乐乐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找到了阿杰父亲住院的那家二甲医院。
他在一间三人病房门口,看到了阿杰。他背对着门,坐在靠窗的病床边,正小心翼翼地为床上一位消瘦的老人削苹果。
老人的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阿杰的动作很慢,很轻,侧脸在午后斜照的光里,显得格外疲惫和沉默,那个曾经眼睛里总是闪着光的、带点不羁的大男孩,仿佛被沉重的现实磨去了所有棱角。
乐乐敲了敲敞开的门。
阿杰回过头,看到乐乐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水果刀和苹果都差点滑落。他脸上瞬间闪过震惊、慌乱、窘迫,以及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迅速低下头,不敢与乐乐对视。
“乐……乐乐?你怎么……” 他声音干涩,几乎语无伦次。
“来看看叔叔。”乐乐走进来,将带来的果篮和营养品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对床上疑惑望过来的老人礼貌地点头。
“叔叔您好,我是阿杰的朋友,张乐。”
阿杰的父亲有些虚弱,但眼神和善,努力想坐起来些:“哦,好,好……阿杰的朋友啊,坐,坐……这孩子,也不说一声……”
“不用起来叔叔,您好好休息。”乐乐忙说,然后看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杵在一旁的阿杰。
“阿杰,我们出去聊两句?不打扰叔叔休息。”
阿杰木然地点点头,对父亲低声说了句“我出去一下”,便低着头,跟着乐乐走出了病房,来到相对安静的消防通道楼梯间。
关上门,嘈杂被隔绝。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水泥台阶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长久的沉默。阿杰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双手无措地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终于,还是乐乐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叔叔情况怎么样?”
“老毛病,心肺功能不好,这次比较麻烦,可能要住一阵子。”阿杰的声音闷闷的,依旧不抬头,“谢谢……谢谢你来看他。”
“钱够用吗?”乐乐问得直接。
阿杰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脖颈都泛红了。“还……还行。接了点活,加上以前的……”
“公司拿到了一笔资助,教育局给的。”乐乐打断他,语气没有炫耀,只是陈述,“一百万。苏晚、浩哥、明哥他们的奖金,都发了。你的那份,财务也准备好了,你看是给你打卡里,还是……”
“不!我不要!”阿杰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和急切的拒绝,“乐乐,那钱我不能要!我当时……我算什么啊!公司最难的时候我跑了,现在我哪有脸拿这个钱!你拿这钱去做事,别给我!”
“该你的,就是你的。”乐乐看着他,目光坦诚。
“阿杰,一码归一码。这钱,是你应得的,也是叔叔现在需要的。”
阿杰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他转过身,面朝斑驳的墙壁,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充满了痛苦、自责和无边的羞愧。
“我对不起你,乐乐……对不起大家……我是个逃兵……我撑不住了,我太没用了……”他断断续续地哭诉着。
“看着我爸躺在那儿,看着催费的账单,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怕啊,乐乐,我真的怕……我怕我爸有事,怕老婆孩子跟着我受苦……我只能接那些我根本不想画的垃圾图,一张五十块,八十块……我把笔扔了的心都有……”
乐乐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这股积压已久的情绪如洪水般倾泻。
许久,哭声渐歇,只剩下沉重的抽气声。
阿杰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转过身,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一直逃避的目光,终于艰难地、闪烁地看向了乐乐。
“乐乐,”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你们现在,还好吗?”
“嗯,暂时稳住了。”乐乐点头,“‘情境工坊’在改,浩哥他们弄得不错。新情境也在开发。老师们还在用,反馈挺好。”
“……那就好。”阿杰喃喃道,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近乎欣慰的表情,随即又被更深的黯然淹没,“可惜……我看不到了。”
“谁说你看不到?”乐乐向前走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清晰而有力。
“阿杰,‘岔路口’的美术总监位置,一直空着。我们试过招人,看了不少作品,技术都还行,但味道不对。画不出你笔下那种……能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又有点暖的东西。”
阿杰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乐乐。
“公司现在还是很难,前路一点不轻松。”乐乐继续说道,语气坦诚。“但这盏灯,算是暂时点着了,还能亮一阵子。这灯的光,需要有人来画它照亮的那些孩子的脸庞,画它带给老师的希望,画那些选择瞬间的挣扎和微光。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能画出那种灵魂。”
“我……”阿杰嘴唇哆嗦着,巨大的冲击让他语无伦次,“我不行……乐乐,我现在的状态……我连拿笔的力气都快没了……我画不出来了……而且,我爸他……”
“叔叔的医疗费,公司可以预支你一部分薪水,或者,算作给你的特殊项目津贴。”乐乐显然考虑过这个问题。
“时间上,也可以弹性。你需要照顾叔叔的时候,随时可以。线上协作也可以。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再拿起笔,试着把心里那点‘咯噔一下’的感觉,找回来?”
阿杰呆呆地看着乐乐,看着对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那簇为他重新点燃的、微小的火苗。那火光,和他记忆深处,第一次看到自己那些“不一样”的画作时,乐乐眼中亮起的光,何其相似。
巨大的羞愧、久违的悸动、沉重的责任、微茫的希望……无数情绪在他胸中冲撞。
他再次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画廉价外包而有些僵硬的手指。
“我……我需要点时间。”他最终,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我爸这边……还有,我得……我得好好想想。我不配……但我……我想试试。”
“不急。”乐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照顾好叔叔。想好了,随时告诉我。‘岔路口’的门,一直为你开着。”
离开医院时,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乐乐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某个窗户后,阿杰或许正望着窗外,进行着人生又一次艰难的选择。
这一次,没有对错,只有是否愿意重新出发的勇气。
“岔路口”的团队,在经历风暴、失去枝叶后,那主干依然顽强地站立着。
也许,不久之后,一根曾被迫离开的、重要的枝桠,会带着风雨的痕迹和更深沉的力量,重新嫁接回来,一同迎接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