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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招聘网站的页面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陈默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面前是那台屏幕有暗斑的老旧笔记本电脑。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发出的低沉嗡鸣,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浏览器窗口开着,停留在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绿色求职网站首页。红色的消息提示数字是“99+”,大部分是系统推送的“热门职位”、“高薪·急聘”、“HR看了你的简历”。他无视那些,鼠标移动到右上角,点击了自己的头像,进入“我的简历”。

    简历还停留在前几天更新后的版本。最后一份工作经历,公司名称,职位,工作时间(不到一年),以及那句干巴巴的“参与部门重点项目,负责部分数据分析与支持工作。因公司业务调整离职。” 再往下,是更早的实习经历,学校信息,技能证书(寥寥无几)。整份简历苍白,单薄,乏善可陈,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草稿纸,记录着一个普通毕业生两年磕绊却毫无亮点的职场开局。

    几天前,他看着这份简历,心里涌起的是绝望、羞愧和无处发泄的愤懑。就是这份简历,让他投出去的几十份申请石沉大海,让他连获得一个像样面试机会的资格都显得奢侈。就是这份简历所代表的“陈默”,被王海轻易夺走功劳,被刘莉像垃圾一样处理,被亲戚拿来和表弟比较,被林薇“好心”地介绍着日薪八十块的零活。

    现在,他还是看着这份简历。手指放在触摸板上,光标在文字间缓缓移动。但心情,却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和……嘲讽。

    简历上的“陈默”,是一个需要为四千块救命钱走投无路、为下个月一千二百块房租焦头烂额、在肮脏工业园里做着按件计费零工的失败者。

    而坐在电脑前的陈默,口袋里有一张额度五十万美元的银行卡,心里装着一个五十亿到六十五亿人民币的遗产秘密,正在冷静地规划着一场漫长而复杂的复仇与权力交接。

    这两个“陈默”,隔着短短几天的时光,却像隔着两个完全平行的宇宙。而此刻,他需要让后一个“陈默”,操纵着前一个“陈默”的躯壳和履历,继续在这个求职网站上,扮演那个“失败者”。

    他需要投简历。不是真的为了找工作,而是为了“扮演”的需要。他需要让潜在的“观众”——母亲,亲戚,林薇,甚至可能偶然关注到他的前同事——看到,他“陈默”依然在努力,在挣扎,在试图寻找一份“正经”工作,而不是满足于那份廉价的临时工。这是他“人设”的一部分,是他维持“困顿”形象的必要动作。

    他点开“职位搜索”。筛选条件:地点-滨海市,职位类别-数据分析/IT支持/行政文员,薪资范围-面议或6k-10k(一个符合他简历“档次”的区间)。点击搜索。

    页面刷新,刷出成千上万个职位。密密麻麻的标题和公司Logo滚动着。他随意扫视着。

    “高级数据分析师 (15-25k)”——要求:精通Python/R/SQL,3年以上互联网/金融行业数据分析经验,有完整项目落地案例,熟悉机器学习算法,有团队管理经验者优先。

    “互联网公司运营专员 (8-12k)”——要求:熟悉各大新媒体平台运营,有爆款内容策划经验,数据分析能力强,抗压,能接受高强度加班。

    “外企行政助理 (6-9k)”——要求:形象好气质佳,英语六级以上,沟通协调能力强,熟练使用Office,有跨国公司工作经验优先。

    “软件测试工程师 (7-11k)”——要求:计算机相关专业,熟悉测试流程和工具,有自动化测试经验者优先,逻辑思维清晰,细心耐心。

    每一个职位要求,都像一套精密的标准,衡量着求职者的技能、经验、背景、甚至外貌和抗压能力。几天前,这些要求像一道道难以逾越的门槛,将他拒之门外,每一次阅读都加深着他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

    现在,他看着这些要求,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Python?机器学习?团队管理?爆款内容?跨国公司经验?英语六级?这些技能和光环,在五十亿到六十五亿的资产面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人需要耗费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光阴,在某个特定赛道上拼命奔跑、内卷、讨好上级、应付考核,才能换取一份勉强维持体面生活的薪水,以及一个看似光鲜实则脆弱的职位标签。

    而他,陈默,即将跳过这一切。不是通过努力,而是通过一个他从未谋面、也从未期待过的祖父的死亡,和一份冰冷的遗嘱。这种获得力量的方式,荒诞,不公,甚至带着某种原罪感。但它就是发生了。

    他没有资格嘲笑那些认真求职、努力提升技能的人。他自己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并且被碾压得粉身碎骨。他只是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世界衡量“价值”和“成功”的标尺,不止一把。有些人终其一生在攀爬一架标着“学历-技能-职位-薪资”的梯子,而有些人,出生(或继承)时,就站在了梯子的顶端,甚至拥有拆掉梯子、搭建电梯的权利。

    他现在,莫名其妙地,获得了后者的一张“体验券”。虽然这张“体验券”有使用期限(六到十二个月),有复杂的使用规则(法律、税务、安全),甚至还可能隐藏着未知的风险。但它确实存在。

    他移动光标,随意点开几个看起来要求不那么苛刻、似乎有点可能的职位。快速浏览职位描述和公司信息。都是一些中小型公司,业务普通,待遇一般。他按照流程,点击“申请职位”。系统自动填充他的简历信息。他需要写一段简单的求职信。

    他移动光标到求职信输入框。停顿。

    几天前,写求职信是他最痛苦的事情之一。需要挖空心思,将自己的平凡经历包装得稍微亮眼一点,需要表达对职位的“强烈渴望”和“高度匹配”,需要显得积极、上进、有潜力。每一句话都写着违心,每一个词都透着卑微的推销意味。

    现在,他需要写出同样的内容。但心态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机械的表演。他不需要“渴望”,也不需要真的“匹配”。他只需要完成这个“动作”,留下他“努力求职”的痕迹。

    他开始打字,手指平稳:

    “尊敬的招聘负责人:您好!我在贵公司发布的[职位名称]招聘信息中,了解到该职位需要[提及一两个职位要求]。我对此非常感兴趣,并相信我的[提及简历中某项相关经历或技能]能够为该职位带来价值。我曾任职于[前公司名称],担任[职位],期间参与了[笼统的项目描述],积累了[笼统的经验总结]。我做事认真负责,学习能力强,渴望在新的平台上发挥所长。附件是我的个人简历,期待能有机会与您进一步沟通。谢谢! 陈默”

    语气礼貌,平淡,符合模板,没有任何突出之处,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他复制,粘贴,稍微修改职位名称和公司信息,依次发送。

    投了大约七八个职位后,他停了下来。够了。这个频率符合一个“正在积极找工作但屡屡受挫”的失业者形象。投太多,显得太急切;投太少,又显得不够努力。七八个,正好。

    他关掉求职网站的页面。屏幕暗下来,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和身后简陋房间的轮廓。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投递简历的动作完成了,一种程序性的任务。接下来,大概率是石沉大海,或者收到几封千篇一律的“感谢投递,已进入人才库”的自动回复。这也在他的“剧本”之内。一个只有苍白简历的失业者,本就该得到这样的回应。

    他需要处理另一件事。房东的房租,四千五,二十二号。距离现在还有五天。按照他目前的“收入”计算(日薪一百三,扣除开销日结余一百),到二十二号最多能“攒”下六百块。加上口袋里现有的两千多块零钱,总共不到三千。还差一千五以上。

    这一千五的缺口,需要一个“合理”的来源。他之前想的是“借钱”。现在,是时候把这个“戏”做足了。

    他拿起桌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解锁。点开微信通讯录。手指慢慢滑动。掠过“周律师(Z)”,掠过“妈”,掠过“林薇”,掠过“表弟小斌”……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李涛。

    是他前公司的同事,就是那个被王海提到过、后来处理“天晟”项目模型数据的李涛。他们关系很一般,仅限于工作交集和偶尔的茶水间闲聊。李涛是个老员工,技术不错,但有点油滑,明哲保身。上次陈默被甩锅,李涛虽然没有落井下石,但也绝对没有替他说话,甚至可能暗自庆幸火没烧到自己身上。

    找李涛“借钱”,是一个符合逻辑的选择。他们是前同事,有一定联系基础,但关系不深。开口借钱被拒绝的概率很大,但正因为被拒绝是“合理”的,才更能体现他“走投无路”、“四处碰壁”的处境。而且,李涛很可能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其他前同事听,进一步坐实他“混得很惨”的形象。

    他点开和李涛的对话框。上次聊天记录停留在几个月前,是关于某个工作文件的交接。他想了想,开始打字。语气要为难,要带着不好意思,但又透着急迫。

    “涛哥,在吗?有点事想麻烦你一下,特别不好意思开口。”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几分钟。没有立刻回复。正常,现在可能是下班时间,李涛可能在忙,或者看到了,不想立刻回。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电脑屏幕。屏幕已经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进入了屏保模式,黑色的背景上,彩色的光条缓慢移动、变幻。

    他又想起白天在工业园,张海峰宣布今日录入排名。他排在中等偏上,错误率控制得还行。张海峰没表扬他,也没再找他茬,只是例行公事地念了名字和成绩。那个和他共用扫描仪的女人,错误率有点高,被张海峰不点名地训斥了几句,脸色很难看。这就是那个“世界”的日常,微小,具体,充满压抑感,却又无比真实。他身处其中,像一个冷静的观察员,记录着每一个细节,评估着每一个角色的行为模式。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李涛的回复。

    “陈默?啥事啊?你说。” 语气很平常,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默继续打字,将“表演”推进:

    “涛哥,实在不好意思。我爸最近住院了,急用钱。我这边刚丢了工作,手头特别紧。想问下你,方不方便……借我一点钱应应急?不用多,就……一千五百块。我下个月找到工作发了工资,第一时间还你。真的特别感谢!”

    他把金额定在一千五,正好是房租的缺口。理由还是父亲住院,这是事实,最容易引起同情(如果对方有的话),也最难被拒绝得太难看(毕竟涉及老人健康)。还款承诺是“下个月找到工作”,这很模糊,也暗示了他目前没有稳定收入,增加了借钱的风险和对方拒绝的理由。

    消息发出去。他等待着。这一次,李涛回复得慢了很多。过了将近十分钟,才回过来。

    “陈默啊,这个……真不是我不帮你。我最近手头也紧,老婆刚生了二胎,开销特别大,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实在拿不出闲钱。要不……你再问问别人?或者,找找那些小额贷款?虽然利息高点,但能应急。”

    标准的拒绝模板。先表达“理解”和“同情”,然后陈述自己的“困难”(无论真假),最后给出一个不痛不痒的、甚至可能更糟的建议(小额贷款)。语气还算客气,但拒绝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余地,也彻底撇清了自己“不帮忙”的责任。

    完全在陈默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他回复,语气要更加低落、无奈,甚至带着一丝被拒绝后的难堪:

    “哦……这样啊。没事没事,涛哥,我理解。你也挺不容易的。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打扰你了。”

    “没事。你也别太着急,总会过去的。加油。” 李涛回了一句廉价的、毫无实际意义的安慰,结束了对话。

    陈默退出微信,锁屏。将手机放在桌上。

    “借钱”的戏码,完成了一步。他“找”了前同事李涛借钱,被“合理”地拒绝了。这个消息,很可能会通过李涛的嘴,在一定范围内小范围传播。很好。

    接下来,他可能还需要再“找”一两个人“借钱”,比如某个久不联系的同学,或者另一个关系更浅的前同事。被拒绝的次数越多,他“走投无路”的形象就越立体。最终,在二十二号“最后期限”前,他“奇迹般”地“凑齐”了四千五(实际上用口袋里的现金和卡里的一点钱组合),支付给房东。这样,整个过程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合乎底层逻辑的叙事:父亲病重,失业,借钱四处碰壁,最后砸锅卖铁(或者说,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极度艰难的途径)凑齐了救命钱(房租)。

    这个叙事,能骗过房东,能应付可能探听的母亲或亲戚,也能强化他在所有知情者心中“困顿不堪”的定位。

    至于他究竟如何“凑齐”的,可以留白,让别人去猜。也许是卖了什么东西,也许是找了更不靠谱的高利贷,也许……是那个“数额不大、但手续复杂、暂时动不了”的“祖父遗产”里,终于挤出了一点救急的钱?这个猜测比较危险,容易引起对“遗产”规模的探究,要尽量避免。最好还是引导别人往“借了高利贷”或“做了更辛苦的兼职”方向去想。

    他关掉笔记本电脑。屏幕彻底暗下去。房间陷入更深的昏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和远处城市核心区那片永恒璀璨、却与他此刻扮演的角色格格不入的光带。

    招聘网站的页面,前同事拒绝的对话,工业园的排名,房东的 deadline,父亲的病情,母亲的复杂态度,周律师的邮件,五十亿的遗产……所有这些信息碎片,在他冰冷而清晰的大脑里,被分门别类,贴上不同的标签,放入不同的“抽屉”。

    有的用于“表演”,有的用于“观察”,有的用于“学习”,有的用于“规划”,有的用于“复仇”。

    他像一台刚刚升级了核心处理器、内存和硬盘,但外壳依旧破旧的电脑,正在以全新的效率,处理着涌入的海量信息,运行着复杂的多线程任务。

    而“招聘网站的页面”,只是其中一个最不起眼、也最必要的后台进程。它无声地运行着,消耗着微不足道的资源,却维持着整个系统“正常”运行的假象。

    他拉上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阻挡了一些夜风。

    然后,他走回床边,和衣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明天,还要去工业园。还要面对张海峰。还要录入那些模糊的票据。还要计算着如何“合理”地花掉十块钱吃晚饭。还要等着周律师助理的下一步联系。还要继续学习那些天书般的遗产文件。

    日子,似乎和昨天一样。又似乎,完全不同了。

    唯一确定的是,那个在招聘网站页面投递简历的陈默,和此刻躺在黑暗中、冷静规划着一切的陈默,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继续这样分裂地、共存着。

    直到,不再需要分裂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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