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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便利店的晚餐

    傍晚六点半,工业园下班的人流稀稀拉拉地涌出各个厂房。陈默背着那个空瘪的旧帆布包,随着人流走出C区3栋。空气依旧带着机油和化工原料的淡淡气味,但比机房里的闷浊好了许多。夕阳斜挂,将厂房和空旷地面的影子拉得很长,染上一层黯淡的金红色。

    他今天的工作效率还算稳定。全天录入有效数据条数统计是285条,错误4条,错误率1.4%,刚刚压在合格线上。按照张海峰公布的阶梯计价标准,这个录入量和错误率,日薪大约能有一百三十块左右。具体数额要等明天核对后才知道,但大概在这个区间。

    一百三十块。扣除每天预估的二十五到三十块基本开销(交通、早晚两餐),能“攒下”一百块左右。距离二十二号房东要的四千五,依然遥远。但他不急。他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他没有立刻去公交站。而是沿着工业区外围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慢慢走着。身体有些疲惫,坐了一整天,眼睛酸涩,手腕也有些发僵。但精神却异常清晰,甚至有一种冰冷的亢奋。像是在进行一场沉浸式的角色扮演游戏,而他是唯一知道隐藏剧情和终极奖励的玩家。

    他需要吃饭。工业园的廉价盒饭只供应中午一顿。早晚需要自己解决。按照他给自己定下的“扮演”预算,晚餐不能超过十块钱。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离开工业区范围,来到一片混杂着老旧居民楼、小型加工厂和零星商铺的区域。这里更杂乱,更有“生活”气息,也相对便宜。他找到一家门脸不大、灯光昏暗的便利店,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收银台后面,一个戴着厚眼镜、低头玩手机游戏的年轻店员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

    店里很挤,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廉价的零食、泡面、饮料、日用品。空气里混杂着关东煮、烤肠和灰尘的味道。有几个穿着工装、脸上带着油污的男人在冰柜前挑选最便宜的啤酒,大声用方言聊着天。一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站在泡面货架前犹豫不决。

    陈默走到便当货架前。和市中心便利店那些动辄二三十块的盒饭不同,这里的便当便宜很多。他看了看,有八块的土豆丝盖饭,十块的青椒肉丝盖饭,十二块的鸡腿饭。菜色看起来更加黯淡,米饭也似乎更硬。他拿起一份十块的青椒肉丝盖饭,又走到饮料柜前,拿了一瓶一块钱的矿泉水。想了想,他又从旁边的促销货架上拿了一袋标价两块五的散装饼干,一共十三块五。

    走到收银台,店员放下手机,扫了码。“十三块五。”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一张十块,一张五块,几个硬币。他数出十三块五,递给店员。店员接过,扔进收银机,撕了张小票给他,又低头拿起手机。

    陈默接过装食物的塑料袋,走到店门口旁边一个简陋的、靠着墙的小桌子旁。桌子很窄,油乎乎的,旁边只有一张塑料小凳。他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他打开塑料袋,拿出那份十块钱的青椒肉丝盖饭。塑料盒很软,没什么质感。打开盖子,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味精和廉价油脂的味道冲出来。米饭占据了盒子大半,颜色发黄,有些干硬。上面浇着一小坨黏糊糊的、颜色发暗的青椒炒肉丝,青椒蔫黄,肉丝很少,而且看起来又干又柴。旁边还有几根颜色可疑的榨菜丝。

    他又拧开那瓶一块钱的矿泉水。水质看起来还算清澈。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筷子很粗糙,边缘有毛刺。他夹起一筷子米饭,混合着一点青椒肉丝,送进嘴里。

    米饭在嘴里散开,又干又硬,需要用力咀嚼。青椒肉丝的味道很咸,很“冲”,带着明显的调料包味道,肉丝嚼起来像橡皮筋。和他昨天在滨海国际酒店行政酒廊里,周律师面前那顿精致的西式简餐,天差地别。

    但他面无表情地吃着,一口饭,一口寡淡的菜,再喝一口冰凉的矿泉水。动作机械,但很稳。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食物的味道,而是今天的工作总结,明天的计划,房东的房租,母亲的潜在来电,林薇可能的信息,以及周律师助理团队那边可能发来的、关于继承流程的初步安排。

    他吃得很快。几分钟,那份味道糟糕的盒饭就下去了一大半。胃里有了东西,那种因为长时间紧张工作而产生的空虚感稍微缓解。他停下来,喝了口水,然后拿起那袋散装饼干,撕开。饼干很普通,带着一股廉价的甜腻和香精味。他慢慢地,一块一块地吃着。眼睛看着便利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穿工装的工人,提着菜篮子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孩子,骑着电动车匆匆掠过的外卖员……这些都是他曾经属于,并且现在表面上依然属于的世界。贫穷,忙碌,为生存挣扎,为一点小钱计较,对未来没有太多奢望。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吃着十块钱的盒饭,喝着最便宜的水,口袋里却揣着一张能调动三百五十万额度的卡,心里装着一个五十亿到六十五亿的秘密。这种极致的割裂,没有让他感到不适或委屈,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看到那个买啤酒的工人,付钱时仔细数着皱巴巴的零钱,脸上带着一天劳累后的麻木。他看到那个中学生,最终选了一包最便宜的泡面,付钱时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根火腿肠,脸上是青春期特有的、混合着窘迫和渴望的神情。他看到那个低头玩手机的店员,脸上是那种对重复工作的厌倦和对虚拟世界的沉迷。

    这些人,这些生活,是真实的。也是脆弱的。一场疾病,一次失业,一个意外,就足以将他们彻底击垮,就像几天前的他自己。

    而现在,他拥有了跳出这个脆弱循环的可能。但这可能,也带来了全新的、更复杂的枷锁和危险。

    “嫌你穷,怕你富,恨你有,笑你无,欺你弱,妒你强。”

    这句概括人性之毒的话,在他获得了“富”和“有”的潜在可能后,有了更深的理解。他现在是“无”和“弱”的表象,内里却开始孕育“富”和“有”的种子。他需要警惕的,不仅是外部的“嫌”、“笑”、“欺”,更要警惕内部那颗种子过早暴露,引来“怕”、“恨”、“妒”的毒火。

    他必须小心。必须像呵护一颗随时可能爆炸、也随时可能被夺走的火种一样,呵护这个秘密,和随之而来的力量。

    他吃完最后一块饼干,将塑料袋和空饭盒、矿泉水瓶一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背起帆布包,走出便利店。

    夜幕已经降临,街边的路灯陆续亮起,光线昏黄。晚风吹在身上,带着凉意。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走向公交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是周律师的助理团队发来的邮件,用的是周律师留给他的那个加密商务邮箱地址。标题是“陈继贤先生遗产继承流程初步时间表及文件清单(第一部分)”。

    他点开。邮件内容很长,是中文写的,措辞严谨专业。大致列出了一个为期十二个月的初步时间规划,分为几个阶段:法律身份确认与国际公证(1-3个月)、核心资产尽职调查与税务评估(4-6个月)、部分流动资产接收与管理权过渡(7-9个月)、主要不动产及股权过户(10-12个月)。每个阶段下面都列出了需要他配合签署的文件、可能需要的会面或行程安排,以及注意事项。

    附件里有几份需要他优先阅读和理解的背景资料文件,以及一份详细的、关于如何安全使用那个紧急备用金账户的电子指南。

    邮件最后强调,这只是初步规划,后续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并提醒他注意查收一个加密的快递包裹,里面是他个人身份文件的一些公证副本,以及一个用于安全通讯的加密U盘和说明。

    陈默快速浏览了一遍邮件内容。时间跨度很长,程序复杂。这印证了周律师的说法,继承不是一蹴而就的。他需要耐心。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等车。心里默默消化着邮件里的信息。第一阶段,法律身份确认,需要1-3个月。这期间,他基本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和配合。这正好给了他充足的时间,来“扮演”好现在的角色,同时开始周律师提到的“学习”。

    学什么?邮件附件里的背景资料,关于跨国资产、信托结构、税务规划……这些对他而言完全是天书。但他必须学。必须尽快让自己从一个对金融和法律一窍不通的底层打工者,变成一个至少能听懂专业术语、能与周律师团队进行基本沟通的“继承人”。这很难,但他没有退路。

    公交车来了。他投币上车。车厢里人不多,他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摇晃。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便利店的廉价晚餐,工业园的枯燥工作,房东的催租,亲戚的攀比,林薇的“关心”,母亲的复杂态度……这些是他需要维持的“现在”。

    而邮件里那个长达十二个月的、涉及亿万财富转移的复杂流程,是他必须面对和学习的“未来”。

    “现在”是表演,是蛰伏,是观察,是积累“清算”的素材和力量。

    “未来”是掌控,是反击,是彻底撕破脸,建立新秩序的开始。

    而他,就站在这“现在”与“未来”的交界线上。一边咀嚼着廉价盒饭的咸涩,一边在脑海里规划着亿万资产的接收。一边忍受着张海峰的呵斥,一边学习着如何驾驭跨国律师和会计师团队。一边应付着房东的贪婪,一边评估着未来可能需要“处理”的类似角色。

    这分裂,这撕扯,没有让他混乱,反而让他的神经像绷紧的琴弦,冰冷,锐利,随时可以弹奏出致命的音符。

    公交车到站了。他下车,走回那个熟悉的老旧小区。

    上楼,开门。冰冷的房间。他没有开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稀疏的灯火。

    便利店的晚餐,已经消化。工业园的一天,已经结束。房东的催租,暂时应付过去。周律师的邮件,已经收到。

    一切都按部就班,都在他冰冷而清晰的规划之中。

    他走到布衣柜前,拿出那件旧棉服,摸了摸内袋里那张硬质的卡片,和那叠厚厚的现金。然后,他将棉服放回原处。

    他脱下身上那件稍好一点的深蓝色衬衫,小心挂好。明天去见周律师的助理,可能还需要穿。

    然后,他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的黑暗。

    便利店里那十块钱盒饭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口腔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廉价的咸涩。

    而脑海里,那封关于五十亿到六十五亿遗产继承流程的邮件,每一个字,都在黑暗中发出冰冷的、幽微的光。

    他闭上眼睛。

    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冰冷,漠然,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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