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模拟考核,陈默像是换了个人。他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画面,也屏蔽了脑海里那些疯狂翻腾的、关于遗产、航班、期限的念头。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的扫描图片,键盘上需要敲击的键位,和录入系统里那些冰冷的数据规范。
眼睛盯着图片,辨认每一个模糊的笔画,每一处涂改的痕迹。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快速而准确地移动,敲下一个又一个字符,数字,标点。大脑高速运转,判断字段类型,匹配输入规则,核对前后逻辑。他甚至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张主管的存在,忘记了旁边女人的啧声,忘记了口袋里那部可能带来希望、也可能带来更深绝望的手机。
错误提示音,再也没有响起。
录入条数,平稳地、持续地增加。
当张主管拍手宣布下午的模拟练习结束时,陈默才像是从一场深度的沉浸中猛然惊醒。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腕,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四点五十。
“好了,都停下来!保存退出!”张主管走到机房前方,打开了他的平板电脑,连接系统后台。“现在公布下午模拟练习的结果!念到名字的,过来看自己的成绩!成绩计入明天最终考核的参考!”
房间里响起一阵紧张的窃窃私语。人们陆续起身,走到前面。张主管开始一个个念名字,调出每个人的练习报告,大声念出入录条数、用时和错误率,并进行点评,语气严厉,毫不留情。
“王翠花,录入201条,错误11,错误率5.5%!马马虎虎,明天考核要是不提高,危险!”
“李强,录入245条,错误8,错误率3.3%!还行,保持!”
“张伟,录入178条,错误15,错误率8.4%!废物!明天别来了!”
被念到名字的人,有的脸色发白,有的松了口气。那个上午还跟陈默搭话的女人,成绩是“录入192条,错误10,错误率5.2%”,擦着边合格,她拍着胸口,低声念叨着“老天保佑”。
“陈默。”张主管念到他的名字,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陈默走上前。张主管在平板上划拉了几下,看着屏幕,眉头微微挑了挑,又抬头看了陈默一眼,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
“录入……268条。”张主管念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变化。周围也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268条,是目前念到的最高记录。“用时……四小时二十分。平均效率……”他心算了一下,“不错。”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错误率那一栏,似乎确认了一下,才用一种相对平缓、但依旧没什么温度的语调念道:“错误……0。错误率0%。”
0错误。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下,连吊扇的咯吱声都仿佛清晰了不少。好几道目光“刷”地集中到陈默身上,有惊讶,有怀疑,有探究。旁边那个上午还错误频出的家伙,下午居然零错误?还录了最多条?
张主管放下平板,上下打量着陈默,像是第一次认真看他。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停留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下午状态调整得还行。但是!”他语气陡然又严厉起来,“别以为一次模拟好就万事大吉了!明天最终考核,标准更严!错一个不该错的,就可能不合格!都给我记住了!”
“知道了,张主管。”陈默平静地应道,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行了,回去坐好。合格的,等下发今天的补助。明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到这里,进行最终考核。考核通过的,签协议上岗。不通过的,哪来的回哪去!”张主管挥挥手,示意陈默回去。
陈默回到座位。周围的目光还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他没理会,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发补助。
八十块钱,同样是四张二十的纸币,递到他手里。他折好,放进口袋,和上午那八十块放在一起。现在,他口袋里有一百八十三块五毛钱了。距离四千,依然遥不可及。但至少,明天和后天的饭钱,暂时有了着落。如果明天考核通过,正式上岗,或许还能有按件计费的收入,哪怕微薄。
他背着那个空瘪的帆布包,走出工业园。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机房里的闷浊。夕阳的余晖给灰扑扑的厂房和街道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色。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拿出手机。屏幕亮起,裂纹依旧。微信里,那个“Z”没有再发来新消息。母亲也没有来电。林薇也没有再追问“云顶”的事。只有“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又多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大概还在围绕着表弟的新车和即将到来的婚礼兴奋讨论。他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
唯一继承人。
这个词,在他独自等车的寂静时刻,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伴随着下午模拟考核时那种极致的专注带来的短暂空白,此刻显得更加突兀和……不真实。
他真的,是某个遥远而富有的老人的“唯一继承人”吗?那个老人,真的留下了需要专业律师团队处理、涉及跨国法律和复杂资产的“可观”遗产吗?
这一切,会不会是他压力过大产生的妄想?或者,是那个“Z”精心设计的、针对他这种走投无路之人的新型骗局?骗他去某个地方,然后……
可是,零错误的模拟考核成绩是真实的。口袋里这一百八十三块五毛是真实的。明天下午四点零五分抵达滨海的航班信息(如果“Z”没撒谎)也是即将发生的真实。
那么,遗产呢?
他需要证据。确凿的,无法辩驳的证据。法律文件,资产清单,律师的身份证明,祖父的死亡证明,遗嘱公证书……一切。
在见到那些东西之前,在确认那个周律师(或者说“Z”)的真实身份和意图之前,他不能抱有任何希望。一丝一毫都不能有。希望是此刻最危险的东西,会让他失去判断力,会让他从悬崖上跌落时摔得更惨。
公交车来了。他投币上车。车厢里人不少,正是下班高峰。他挤到后排,抓住扶手。车子启动,摇晃。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那些光亮,曾经让他感到疏离和冰冷,此刻,却仿佛有了一丝不同。好像在那片璀璨的灯火深处,藏着某个他即将要去探索的、巨大而未知的秘密。也许是宝藏,也许是陷阱。
唯一继承人。
这个身份,如果为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能瞬间摆脱眼前的绝境。意味着父亲的药费不再是问题。意味着母亲的逼债可以平息。意味着他不用再去那个肮脏的工业园,不用再看张主管的脸色,不用再忍受林薇的“施舍”和亲戚的“比较”。
但也可能意味着更多。意味着要处理他完全不懂的、复杂的跨国资产和法律事务。意味着要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属于祖父的、可能充满隐秘和危险的过去。意味着他原本简单(哪怕贫困)的生活轨迹将被彻底打乱,卷入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漩涡。
他做好准备了吗?他有能力应对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即使没有这个“遗产”,他也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这个突如其来的“可能”,是他视野内唯一一根垂下来的绳索,无论它是通往生的阶梯,还是死的绞索,他都只能抓住它。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车子到站了。他下车,走回那个熟悉的老旧小区,爬上昏暗的楼梯。打开门,冰冷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涌出来。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昏暗。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璀璨的灯火。明天下午四点零五分。周律师(Z)抵达。
明天晚上六点。母亲的最后期限。
两个时间点,像两把锋利的铡刀,悬在他的脖颈之上,等待着落下。
唯一继承人。
他缓缓地,在黑暗中,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的裂纹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无论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是天堂的入场券,还是地狱的邀请函,他都得去面对。
因为,他是陈默。是被踩进泥里,却还没有彻底放弃呼吸的陈默。
是那个,可能(仅仅是可能)被一个早已被遗忘的老人,指定为“唯一”继承他所有一切的人。
黑夜,悄然降临。城市的灯火,在他沉默的凝视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