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城街头,人潮涌动。
街上的人比方才又多了不少。
行人摩肩接踵,一张张涂了白妆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晃动。
胸口的花朵随着步伐的节奏微微起伏,红得愈发刺目陈墨负手走在前头,神色淡然,仿佛这满街的喧嚣与他无关。
身後是石虎三人。
胖汉换上了成衣铺的青色短褂,尺寸不太合身,布料绷在肚腩上勒出一道横沟。
女子和娃娃脸紧跟在两侧,三个人的自光不停扫视着街道两旁的动静,手虽没有按在兵器上,肩膀却始终绷着。
「你们有碰到别的队伍吗?」
拐过一个街角,陈墨突然开口。
石虎紧跟两步,压低声音回话:「前辈,我们来的路上碰到过一伙人。
,「什麽人?」
「像是本地的风水师。」
石虎猜测道:「他们也看见我们了,只是没搭话,远远就绕开走了。」
「我看他们去的方向,好像也是在躲着城主府走。」
「嗯」
石虎见陈墨没有不悦的意思,胆子大了些,又往前赶了半步,试探着开口:「前辈,晚辈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晚辈先刚才听本地居民说三天後是城主的大寿。」
「说是到时候城主府会大开府门,只要是来贺寿的,不管是不是本地人都能进去喝一杯寿酒。」
「晚辈寻思着,咱们要是等到那天再进去,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走正门,不用翻墙也不用躲守卫,省得.....
」
陈墨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们说三天?咱们就老实在这等三天?」
「为什麽要跟对方的节奏走?」
「这里是诡域,你就不怕有诈?」
石虎张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你觉得那天真是城主大寿?」陈墨看着他,「就算真是,那天的守卫会比现在还松?」
石虎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他不是蠢人,陈墨这两句话一点,他立刻就想通了。
如果他是城主,平时府门紧闭戒备森严,偏偏寿宴这天敞开大门来者不拒,那是开门迎客,还是开门收网?
来的贺客,有几个能全须全尾走出去?
「晚辈愚钝,谢前辈指点。」
陈墨没有再多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石虎和女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後怕。
这条街走到尽头,视野骤然开阔,一个巨大的广场铺展在眼前。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延伸到城主府门前,便戛然而止。
广场上空无一人,连那些白面红花的行人都远远绕开,没有一个敢靠近。
陈墨停下脚步,抬眼看着面前这座府邸。
玄黑色的高墙拔地而起,足有三丈余高。
墙面光滑如镜,看不到一丝砖石接缝。
仰头往上看,墙头每隔几步便蹲踞着一尊石兽。
盘蛇,蹲貔,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异兽,姿态各异,面目狰狞。
正门是两扇朱漆大门,红得像凝固的血。
门环是两只衔环的青铜兽首,兽眼半睁半闭,嘴角上翘,弧度跟街上那些白面行人的笑容如出一辙。
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城主府」三个字。
匾额两侧各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纸上隐隐透出些模糊的纹路,仔细看像是人的侧脸轮廓。
明明没有风,那两盏灯笼却在轻轻摇晃。
陈墨能感觉到,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後面有东西,还不止一个。
他领着三人沿墙根往东,绕进边上一条偏僻的小巷。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把城主府的外围绕了个七七八八。
越走石虎心里越凉。
这府邸的规模比他想像的至少大了三倍,光是外围的院墙就绵延了不知多少丈。
墙面上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凹凸处,连个排水口都没有。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在绕圈的过程中至少看到了三扇侧门,每一扇都是同样的朱漆铜钉兽首门环,每一扇都紧闭着,每一扇门後面都透出同样让人心悸的气息。
他们最後停在一处位置偏僻的小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都嫌挤,尽头是一堵封死的墙,地面上堆着些不知哪年留下来的破瓦烂罐。
左侧,就是城主府的外墙。
「就从这里,进去吧。」
长乐城另一头,简寅蹲在一条窄巷的拐角处,背靠着湿冷的砖墙,呼吸压得极轻。
巷子外头,常乐城的街头依旧人潮涌动,脚步声沙沙响着。
「简会长,那东西走了没有?」
身後,传来一个年轻人压低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简寅没有回答,只是将脑袋微微探出拐角,往街面上扫了一眼。
那几个佝偻的身影已经挪到街尾,慢吞吞拐进另一条巷子。
直到最後一个身形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简寅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走了。」
身後的三人同时瘫了下来。
二十出头的周子桓直接坐在地上,後脑勺抵着墙,大口喘着气。
他的左臂袖管被撕掉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三道平行的抓痕,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渗出的血珠是暗紫色的。
穿灰衣的赵铭承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两粒丹药塞进他嘴里,又低头去看他的伤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师父,」他抬头看向简寅,「赵兄弟的伤得赶紧处理,那怪物的爪子里带了屍毒,再拖下去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简寅抓着周子桓的胳膊看了两眼,伸手掏出一只发黄的粗布小袋,从里头捻出一撮暗红色的粉末,均匀洒在那三道抓痕上。
粉末沾到血珠,嗤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
周子桓疼得整张脸都白了,牙关咬得格格响,硬是没叫出声来。
「忍着。」
简寅的手很稳,把粉末压实之後才松开他的胳膊。
又顺手把那截被撕烂的袖管扯了下来,三两下撕成布条,紮紧了伤口上方的上臂,.
这屍毒不算烈,暂时压得住。」
周子桓咬着牙点点头,自己撑着墙站起来,左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手指尖已经开始微微发青。
「简会长,咱们现在怎麽办?」
简寅重新靠回墙角,偏头望向巷口外面的街道,脸色阴晴不定。
他们这次也算倒霉透顶,刚进入诡域,八人便失散了。
好不容易找到三人,结果又碰上了几头人面鼠身的怪物。
刚一照面,周子桓便被它们的爪子所伤。
若不是他反应快往,後仰了半寸,那一爪掏的就是他的心口。
最後,四人依靠隐匿阵法遮掩了身形跟气机,才勉强躲过对方的追杀。
现在简寅一时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二十年前他们第一进来的时候,诡域里面只是一片荒原,什麽都没有。
没想到二十年後,凭空多出一座常乐城,冒出成百上千个涂白脸戴着红花的居民。
这变化,肯定跟玄阴斋脱不了关系。
顾云洲的实力,已经成长到这地步了?
他正在纠结的时候,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声音来得毫无徵兆,犹如一道闷雷从地底炸开,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颤抖。
简寅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城主府方向的上空,一朵暗红色的蘑菇云正在袅袅升起。
云团边缘镶着一圈诡异的黑边,根部连着一条细细的黑线,直直垂落进城中某处,久久不散。
简寅眉头紧锁。
这不对。
他见过术法爆炸的余波,通常是瞬间的爆发,烟尘散去便了无痕迹。
可眼前那朵蘑菇云悬在半空中不走,反而还在缓慢地向外扩张,像是有新的力量在不断注入。
「这是.......阵法崩毁?」
赵铭承站了起来,仰头望着天上那朵诡异的云,「还是什麽大人物在斗法?」
简寅目光死死盯着那根连接蘑菇云与地面的黑线。
那黑线在微微颤动,每颤一次,天上的蘑菇云就胀大一分。
「不是斗法,是有人在破阵。」
「破阵?」
「走,过去看看。」
他领着三个人穿过两条街,越靠近城主府,空气就变得越难闻。
空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混着一股植物根茎被烧焦後的苦涩气息。
街上的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些涂着白妆,胸口戴红花的居民像是凭空蒸发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两侧紧闭的门窗。
前方的街道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城主府外围的那片空旷广场。
此刻广场上已经面目全非。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边缘翻卷着碎石和泥土。
更远处,城主府的高墙已经塌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院落和亭台楼阁。
院墙倒塌处,滚滚黑烟正从地面升腾而起,裹挟着火星和灰烬。
「阵法的根基被破了。」
简寅眯着眼睛看了几息,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有人从内部炸了整个阵眼!」
「从内部?」周子桓咬着牙问,「那岂不是说,有人已经潜进城主府了?」
简寅没有回答,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那朵还在不断扩张的蘑菇云。
云团底部,垂下的那根黑线比刚才粗了好几倍,颜色越来越深。
黑线的末端连接着城主府後院的某个位置,那里的地面已经彻底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深坑。
就在这时,一声高亢的厉喝从云朵里传出。
穿透了层层废墟与烟雾,清楚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到底是哪路前辈高人,坏我顾某人的长生路!」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惊惧。
「阻道之仇不共戴天!若再不退去..
话音未落,一道沉闷的轰鸣声从城主府深处炸响,将後半句话淹没在废墟坍塌的巨响之中。
简寅瞳孔猛缩:「走!靠过去看看!」
此时的城主府後院,已经彻底成了一片废墟。
空气中飘荡着火药燃烧後的焦臭味道。
周围地面裂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裂缝中不断有暗紫色根须钻出,疯狂抽向虚空中那道黑色巨影。
躲在暗处的石虎三个人浑身发凉,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叫出声来互相对视一眼後,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後怕。
若不是那凝煞境老怪出手,他们这次绝无幸存的可能。
一个俗世门主,居然隐藏得这麽深?
在三人的注视下,那道巨大的黑色影傀正在後院中横冲直撞。
三丈多高的体型,通体漆黑如墨,轮廓模糊,像一团人形的浓雾,却又能挥动丈许长的巨刀。
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会凹陷出一个尺许深的脚印,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
手中的影刃挥动时,刀锋过处会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残影中蕴含着浓烈到令人室息的煞气。
与这尊巨物缠斗在一起的,是铺天盖地的暗紫色根须。
无数根须从地面的裂缝中疯狂涌出,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粗细,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黏液,泛着诡异的血光。
根须的顶端极其尖锐,如同长矛一般,从四面八方刺向那尊影傀。
影傀身上被刺穿的位置会冒出黑烟,但很快就有新的黑雾从体内涌出填补上去。
双方打得难解难分,每一次碰撞都会引发地面的震动。
每一条根须被影刃斩断,新的根须又立刻从裂缝中钻出来填补空缺。
前赴後继,杀之不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些根须的数量虽然多,却始终无法真正压制住那尊影傀。
现在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城主府上空悬浮着一座巨大的血池,浓稠的暗红色液体在池中剧烈翻涌,犹如一锅煮沸的血浆。
血池没有依托任何支撑,就那麽凭空悬在三丈高的空中。
下方连接着无数根粗壮的暗紫色根须,将它与地面坍塌的深坑连为一体。
顾云洲就浸泡在这座血池之中。
他的腰部以下完全没在血池里,上半身赤裸。
灰白色的皮肤上布满纹路,裂纹深处,隐隐能看到里面填满了暗紫色的根须。
怨魂引就披在他肩背上,灰黑色的毛毯在血雾中缓缓飘动。
此时的顾云洲脸色阴沉得可怕。
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
三天後诡潮降临,那些藏在暗处的鱼自然会游进城主府。
到时候瓮中捉鳖,他们的精血就是自己突破第八转最好的养料。
可他万万没想到,有人居然敢从内院炸了阵眼。
用的还不是普通的炸药,不然没有这种破坏力。
顾云洲能感觉到,引爆阵眼的那股力量中掺杂着一丝诡异的煞气。
至阴至寒。
那股煞气才是真正摧毁阵眼的关键,炸药只是辅助。
是谁?
九龙地面什麽时候出了这种人物?
顾云洲的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处角落,试图找到那个藏在暗处的身影。
血池下方,岑渡和几个灰袍弟子已经退到了後院边缘,一个个面色惨白,身上的灰袍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他们刚才差点被埋在倒塌的地下洞窟里,勉强才逃出来。
岑渡抬头看着那些不断钻出的根须,再看向那尊顶天立地的黑色巨影,眼中满是惊骇。
自家门主融合圣花之後,实力已经暴涨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地步。
可对方竟然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
难道来者是灵界某个大宗门的长老?
「前辈!」
顾云洲再次开口,强行压制着怒意。
「晚辈自问与前辈无冤无仇,为何要毁我道途?」
「若前辈只是误入此地,晚辈愿意献上一份厚礼,恭送前辈离开诡域,绝不追究今日之事!」
他这番话已经算是极为低声下气了。
以一个门主的身份,能说出绝不追究这种话,几乎等於认怂。
陈墨站在阁楼阴影中,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低声下气?
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他能清楚看到,顾云洲说话的时候,血池下方那些根须钻出的速度非但没有减缓,反而越来越快。
有几条已经粗到了接近水桶的程度,正悄无声息的向影傀的脚下蔓延。
这老东西嘴上说着求和,暗地里却在积蓄力量,准备一击致命。
「前辈若是不信..
」
顾云洲还在说。
陈墨没再给他机会说下去。
他的右手从袖中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前一指。
院中正与根须缠斗的影傀身形一顿,周身黑雾剧烈翻涌。
下一瞬,它手中的巨刀刀锋一转,径直朝半空中的血池劈去!
丈许长的黑色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声。
顾云洲的脸色骤变。
「你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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