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诡域
午後雨势稍减,不及清晨那般急促,丝丝缕缕,依旧下个不休中环的街面被雨水浸成深灰色,石板路缝隙里积着浑黄的水,踩上去溅起一脚泥浆。
陈墨撑着伞站在中环一处街边,脸色凝重。
这地方,比前世电影表现出来的还要邪门。
街对面,美利楼立在雨里,灰白色的外墙被雨水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楼不是很高,就三层。
看着像一座堡垒,窗户开得又小又窄,铁栏杆上锈迹斑斑。
楼前的空地应该很长时间都没打理过,长满荒草。
草叶枯黄,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倒伏着,全都齐刷刷指向美利楼方向。
整栋楼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声,没有狗叫。
懂行的人看楼不看高矮,看地气。
美利楼这块地气明显是死的,没有一点流动的感觉。
墙角的砖缝里渗出淡淡的灰气,被雨水一冲散成雾状,普通人看见也只当是水汽。
但陈墨看得出,那股气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带着股说不上来的灰败味。
诡域,在不断扩张。
哪怕现在是白天,依然能感觉到那股阴冷。
路上有行人匆匆走过,也是宁愿多花点时间绕路,不敢踏进美利楼周边百米范围内。
他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摇摇头。
依照诡域的扩张速度,最多再过半个月,这百米的安全距离就会被蚕食殆尽。
到时候,那些绕路的人会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绕。
不过只要避开子时诡域开启的时刻进入,普通人最多也就被阴气侵体,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就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陈墨眼神一动,将视线投向靠街这边的窗户。
不知道是不是盯得时间太长,引起了楼里那些东西的注意。
空无一物的窗户後面,正浮现出无数张惨白的人脸。
男女老少都有。
个个面无表情,眼窝深陷。
它们没有瞳仁,但陈墨却能感觉到,所有人脸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目光中蕴含的恶意,甚至都快凝结成实质。
「别以为死了就拿你们没办法。」
陈墨扫过那些窗户,冷哼一声,抬脚朝大门方向走去。
皮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刚走到第三级时,身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後生仔,那栋楼去不得。」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去。
街对面,不知什麽时候多了个撑黑伞的老太婆。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式唐装,佝偻着背,伞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枯瘦的手攥着伞柄。
「那栋楼,吃人的。」
「阿婆在这条街住了六十年,亲眼看见的,数都数不清了。」
陈墨看了她一眼。
雨水顺着黑伞边缘流下来,在对方脚下汇成一滩。
老太婆的脚踝露在外面,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上面布满大块的屍斑。
他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着对方脚下那滩水。
水是清的。
中环街面上的积水全都是浑黄的泥浆,唯独这老太婆脚下的水清澈见底,甚至能看见水底下石板的纹路。
执念化物,不沾浊气。
老太婆,不是人,也不是鬼。
这种东西严格来说连灵体都算不上,就是某个人死前最後一点念头太过强烈,又被地气困住,久而久之凝成了这麽一个似是而非的东西。
她不害人,也害不了人,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未必记得清楚,只会反反覆覆做同一件事。
有点意思,可惜这人的魂魄都不不知道去哪了,连超度都超度都不了。
陈墨收回目光,转身上了最後四级台阶。
「後生仔!」
「阿婆好心劝你,你怎麽不听,进去会死的!」
「会死的!」
他头也没回,推开了美利楼的大门。
门没锁。
踏入的一瞬间,外面的雨声忽然就远了。
陈墨站在门厅里,任由身後的大门自动合上。
光线骤然暗下来,他将雨伞收进储物空间内,目光扫过四周。
门厅不大,地上铺着老式的黑白相间瓷砖,花纹早就磨得看不清了。
墙上贴着泛黄的告示,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着什麽。
空气里飘荡着浓烈的霉味,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
天花板上的水渍形成了一片一片的图案,一滴水珠从正上方落下来。
陈墨侧身避开,水珠砸在地砖上,溅开一朵浅黄色的花。
那是屍水。
他面无表情的放出神识,朝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整栋楼的结构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地上三层,地下一层。
每一层都有不少气息盘踞着,大部分很弱,只是游魂级别的缚地灵,也有几股气息相当凝实。
尤其是地下那层,阴气浓郁得犹如一潭死水,神识探过去都觉得冰凉刺骨。
对於普通人,这种浓度的阴气无异於毒药。
吸入肺腑,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阳气溃散,三魂七魄都会被侵蚀得千疮百孔。
若是待的时间再长些,活人也能被同化成这栋楼的一部分。
但陈墨不一样,他的身体,其实更喜欢这种环境。
踏入这栋楼的瞬间,非但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而感到一种久违的自在。
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在舒张,经脉中流转的法力被阴气一激,运转的速度凭空快了三分。
原本安静的鬼皮,更是开始兴奋起来,皮肤之下隐隐有面孔浮现。
陈墨神念一转,镇压了躁动的鬼皮之後,抬脚往里走。
走廊又窄又长,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板上油漆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脚下的地板踩一步就吱呀作响,在一片死寂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墙壁上贴着老式的壁纸,花纹早已褪色,但那些斑斑点点的霉迹却像活的一样。
陈墨走过时,余光瞥见那些霉斑似乎在缓缓蠕动。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墙壁。
霉斑不动了。
继续走,余光里的霉斑又开始蠕动。
装神弄鬼的东西。
陈墨冷笑一声,径直朝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走去。
走到第三扇门的时候,门缝底下忽然渗出大股暗红色的水来。
越渗越多,很快就在走廊上漫开一大片。
水面像镜子一样反着光,映出天花板上一个倒吊着的人影。
人影穿着白色的睡裙,长发垂下来,湿漉漉的滴着水。
她的脸正对着陈墨,嘴唇翕动,似在说着什麽。
「滚!」
陈墨脚步不停,直接从水面上踩了过去。
一只手突然从水下伸出,狠狠攥住了他的脚踝。
力气很大,要是换成普通人,估计骨头都要被捏碎。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下果然有一只惨白的手,五指死死扣着他的脚踝,指甲嵌进裤管里。
水面之下,一张女人的脸缓缓浮上来,五官肿胀,皮肤泡得发白发皱。
「你.....踩到我了....
「,她的声音从水底传来,带着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陈墨神色淡淡,右手一抖,黑漆漆的功德幡无风自动。
黑雾从幡面上翻涌而出,眨眼间便将整个走廊笼罩其中。
雾中裹挟着凄厉的鬼哭狼嚎,似有千百个厉鬼在同时嘶吼。
跟这阵仗一比,刚才那些小把戏,只能算是小孩儿过家家。
水面下那张脸瞬间僵住,还没来得及下潜,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便从幡中涌出。
攥着陈墨脚踝的手化作飞灰散去。
地上的积水转眼间蒸发得一乾二净,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潮湿腥气,证明刚才那一幕确实发生过。
功德幡上多了一道细细的黑线。
他收了幡,黑雾倒卷回幡面,走廊恢复了死寂。
两侧紧闭的房门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盘踞在房间里的那些气息,全都龟缩到了角落最深处。
连气息都收敛得乾乾净净,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还知道怕?
陈墨饶有兴致朝那些缚灵蛰伏的方位多看了两眼。
最後才在那些东西愈发惊恐的注视下,推开楼梯间虚掩的房门,向下走去。
刚走到半层拐角的时候,头顶天花板上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一个四肢反折的乾瘦身影倒悬在天花板上,脖子扭成不可思议的角度,灰白的脸正对着他的头顶。
一人一鬼默默的对视了一眼。
那东西浑身一颤,四肢并用,飞快缩回了阴影深处。
陈墨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楼梯尽头。
地下室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锈迹斑斑。
门上的符纸早已褪成灰白色,正中央的符文裂开一道口子,像是被尖锐的东西从内侧划破。
封门的东西,早就压不住里面的玩意儿了。
他伸手推门,铁门纹丝不动。
门缝里能看见一排锈蚀的铁闩,上下各三道,将整扇门牢牢固定在门框里。
铁闩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
锈迹之下,隐约能看到密集的刻痕。
有人在门内侧刻了什麽东西,像是封禁的符文,将整扇门封得严严实实。
不是防外面的人进去,而是防里面的东西出来。
可惜,里面的东西没防住,倒是拦住了他。
陈墨收回手,打量着这扇铁门。
厚度至少三寸,纯铸铁打造,加上内侧的六道铁门,整扇门的重量少说也有上千斤。
他抬起手,五指扣住门框边缘。
一层黑色的纹路从指尖蔓延到小臂,五指指尖泛起幽光。
整只右手的骨骼发出阵阵细微的啪声。
他深吸一口气,右臂猛然发力。
咯嘣!
铁门内侧传来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固定铁闩的铆钉承受不住这股蛮力,被硬生生从混凝土门框里拽了出来。
铆钉崩飞,弹在墙上溅起一串火星,六道铁闩连带着整扇上千斤的铁门,被他单手从门框里扯了出来。
整条楼梯间都在震动,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灰尘。
拐角处,那个缩在阴影里的乾瘦身影发出一声惊惧的呜咽,又往里缩了几分。
陈墨甩了甩手腕,纹路从手臂上缓缓褪去,指尖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铁门。
门内侧果然刻满了符文,歪歪扭扭的,可惜朱砂早已氧化发黑,失去了效果。
陈墨跨过倒在地上的铁门,走进了地下室。
迎面扑来的寒气比楼上浓烈了数倍不止。
地下室比他预想的要空旷。
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地面上积着一层没过脚踝的浑浊积水。
和楼上那些缚地灵盘踞的房间不同,这里空荡荡的。
水里没有泡着杂物,墙壁上也没有霉斑,连角落里的蜘蛛网都没有。
太乾净了,像是被什麽东西刻意清理过。
他放出神识,缓缓扫过整间地下室,比起楼上那些只敢在门缝里偷瞄的缚地灵,地下室里这几位明显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七八股厉鬼级别的阴气分散在各个角落,其中三股更是隐隐触摸到了凶煞的门槛。
放在外面,随便拎出来一只都够当地玄门中人头疼半个月的。
不过此刻,这些凶灵一个个噤若寒蝉,全都缩在地下室角落里,挤作一团。
陈墨收回神识,抬脚朝地下室正中央走去。
那里有一方高出水面的水泥台,深黑色的台面上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个残缺的法阵。
阵眼位置插着半截断裂的铜钱剑,剑身上缠着一缕早已乾枯的黑发。
他弯腰捡起铜钱剑,指尖触到的瞬间,耳边炸开一声凄厉的哭嚎。
法力随手一冲,哭嚎声便戛然而止。
铜钱剑在他手中寸寸碎裂,化作一捧暗绿色的铜锈从指缝间落下。
那缕黑发落在地上,化成黑水渗进了水泥台里。
原本封禁的阵法被怨气侵蚀,早就失去了作用。
陈墨拍掉手上的铜锈,将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些凶灵。
右手一翻,功德幡落入掌中。
幡面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周围浓郁的阴气,迫不及待想要进食。
他懒得一个个去收,直接抬手将功德幡往空中一抛。
黑幡凌空展开,无风自鼓,恐怖的吸力从幡中涌出,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漩涡。
水底炸开,一具蜷缩的骸骨被吸力拖了出来。
骸骨四周缭绕着浓郁的黑气,一头老鬼躲在骸骨里死活不肯出来。
功德幡的吸力却不管这些,连骸骨带鬼一起卷起,在半空中将黑气从骸骨上剥离得乾乾净净。
黑气入了幡,骸骨哗啦一声散落在地,转眼便化作灰白的粉末。
眨眼之间,七八只厉鬼级别的凶灵被扫荡一空後,整个幡身猛然一震。
幡面上爆发出刺目的幽光,将整间地下室都映照得暗沉沉的。
神识探入幡内,九百九十九道黑线已经全部亮起,齐齐发出低沉的嗡鸣。
幡身微微发烫,表面原本粗糙的布纹变得细密了几分,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暗金纹路在幡面上游走。
握在手里的分量沉了少许,但变化并不夸张。
可惜没有产生主幅灵。
不过他也没失望,一件初阶法器,能达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了。
他捏着幡轻轻一抖,幡面上的呢喃声渐渐平息。
幽光缓缓收敛,最终恢复了那副不起眼的漆黑模样。
他将功德幡收起,目光穿透浑浊的积水,捕捉到了地底深处那团正在缓缓翻涌的地煞阴气。
这才是他今天真正的目标。
子时一到,雨幕中的美利楼就变了。
整栋三层楼的轮廓在雨中忽然模糊了一瞬。
灰黑色的浓雾从楼底的砖缝里涌出来,以美利楼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眨眼间便吞没了楼前的荒草地,又吞没了街面。
最後在距离美利楼百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形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边界。
边界之内,浓雾翻腾如沸,什麽都看不清。
边界之外,中环的街面依旧下着绵绵细雨。
路灯昏黄,像是两个世界被硬生生拼接在了一起。
此时周边的几条街道早已被警署封锁。
黄白相间的警戒带从街角拉到巷尾。
何瑞九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夹着根烟,望着浓雾的方向发呆.
身後站着几个穿绿色制服的高级警员,腰间别着点三八左轮,正指挥着手下的军装警将剩余的黄白警戒带从街角一路拉到巷尾。
这年头,警署的公车一共也没几辆,还是老式的奥斯汀。
围封这种活儿,全靠警员两条腿走路。
几个军装警骑着单车在周边几条街巷里转了一圈,确保没有路人在附近逗留。
一个年轻警员凑到何瑞九身边,压低声音问:「何sir,真要封到天亮?气象台说今晚有暴雨,弟兄们淋一宿怕是撑不住。」
何瑞九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往耳朵上一夹,「暴雨好,暴雨你们就找个骑楼躲着,别出来。」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那要是有人...
「」
「没人会往里面闯。」
何瑞九打断他,「普通人走到这附近自己就会绕路,你还真当警署的警戒带能拦得住人?
「不该进去的人,站在边界上腿就软了,你想拉都拉不进去。」
年轻警员张张嘴,余光扫了一眼身後那片翻涌的浓雾,把话咽了回去。
那片雾透着邪门。
寻常夜风又湿又冷,可从雾那边吹过来的风却是乾冷刺骨,让人後脊梁直冒凉气,像是进了殡仪馆的停屍间。
「那......该进去的人呢?」年轻警员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句。
何瑞九没回答,只是转过头看向街角的方向。
几个模糊的身影正从雨幕中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六十来岁的老者,脚下踩着一双布鞋,踏在积水的路面上竟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他身後跟着七个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各异。
何瑞九认识最前面那个。
港地风水师公会的会长,简寅。
没想到,会是这位大佬亲自出手。
简寅走到警戒线前,朝何瑞九点了点头。
他朝对方拱拱手,侧身让开路。
八个人的身影很快便被浓雾吞没,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何瑞九站在警戒线外面,望着那片翻涌的灰黑色浓雾,眼神有些深。
他在中环干了大半辈子,美利楼这个地方,是最不愿意碰的。
地下室内,陈墨在诡域打开的那一瞬,就停下了功法的运转,任由那股吸力将自己包裹。
眼前景象一明一暗,那股下坠感骤然消失,脚下踩到了实地。
陈墨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此时这处诡域里面还是白天。
太阳挂在头顶正中央,惨白刺目。
光线落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温度,反而有些阴冷。
他此时就站在一座城门口。
城墙极高,至少有三丈,通体灰白,表面没有砖石的纹理,光滑得不像是人工砌筑的。
凑近了看,能发现墙体在微微起伏。
支撑城门洞的两根立柱是两根巨大的腿骨,骨面上布满裂纹。
城门上方的匾额写着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
但他只看了一眼,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字义,常乐城。
城门大开,门洞幽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洞壁上挂着两排红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壁上,将灰白的墙面照出一片一片粉红色的光斑。
陈墨低头检查了下自己的身体,储物空间正常,法力运转也无碍。
神识还能正常运转,就是被压制了不少,范围缩小到周身一丈左右。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朝城门走去。
踏入城门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城中正过庙会。
街道两侧挂满了大红色的绸缎和灯笼,将整条街映得通亮。
红灯笼有的是纸糊的,有的表面油润发亮,褶皱和纹理酷似人皮。
灯笼下方悬着一缕缕黑色的穗子,细看才发现是人的头发,发梢还在往下滴着什麽黏稠的液体。
街上人头攒动,男女老少皆有,穿着各色衣裳,个个面上带笑。
所有人的胸前都佩戴着一朵大红花,红得刺目。
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浓艳的妆容,脸白如纸,却没有眉毛,嘴唇却涂得又红又小。
跟东洋那边的艺妓妆一般。
两个妇人从陈墨身边经过,互相挽着手臂。
「三天後就是城主八十大寿了,你家准备什麽贺礼?」
「把我那不成器的男人剁了,做了个灯笼架子,你家呢?」
「我女儿年纪小,皮子嫩,缝了盏灯罩,可漂亮了。
11
两人相视一笑,绕过街角不见了。
陈墨的目光随着那两个妇人拐过街角,缓缓收了回来。
周围人流如织,欢声笑语裹着胸口的诵经声嗡嗡作响。
他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发现诵经声不是从那些行人的嘴里发出的。
声音来自他们胸口的红花。
每一朵红花的花蕊都在微微颤动,花瓣一张一合,像嘴唇。
经文就是从那些花蕊里吐出来的,节奏与人胸口起伏的频率一致。
行人每呼吸一次,胸前的花就吐出一句经文,呼吸不止,诵经不止。
陈墨听了一盏茶的功夫,没认出这些经文出自哪一门哪一派。
所有音节都黏连在一起,落进耳朵里就成了嗡嗡的白噪音。
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头从他身边擦过,篮子里装着满满一篮手指。
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根根还在抽搐。
他盯着陈墨的脸看了三息,笑容忽然裂开一道缝。
「你的脸好脏。」
一个女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陈墨跟前。
她脸上的白粉因为仰头的动作掉下来一小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哥哥,脸脏的人晚上会被赶出城,让鼠婆吃掉。」
陈墨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在这片浓妆艳抹的人群中,他素着一张脸,确实格格不入。
「鼠婆是什麽?」他问。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嘴唇上那点红色慢慢咧开,露出两排排列整齐的三角形牙齿。
「你的脸好脏。」
她又说了一遍,说完便转过身,蹦蹦跳跳钻进了人群里。
胸前的红花在她跳动的过程中一开一合,吐出一连串细碎的经文。
陈墨的目光追了她一瞬,随即收了回来。
不知道为什麽,听到鼠婆这名字时,他的头皮猛地一紧。
单凭一个名字,便能带来如此清晰的危机感。
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碰上。
陈墨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後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触上自己的脸。
鬼皮在他意念的驱使下缓缓蠕动,从额头开始,一层白得没有血色的角质层从毛孔里渗出,均匀的铺展开来,将原本的面色完全覆盖。
前後不过几息,他那白纸般的脸上只剩一张又红又小的嘴,和周围的行人如出一辙。
陈墨抬手在脸上摸了摸,触感乾燥,指腹蹭过面颊时带下一层细粉。
鬼皮的伪装惟妙惟肖,连涂抹的质感都模拟得分毫不差。
他放下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红花。
还有衣服,跟周围的人也不一样。
他扫了一眼周围行人的穿着。
男人多是深灰或藏青色的对襟短褂,袖口宽大,腰间扎一条布带。
女人穿着右衽的斜襟衫,颜色稍亮些,也不过是暗红、墨绿之类的深色。
料子全是粗布麻衣,脚上清一色的布鞋,鞋面沾着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没有扣子,没有拉链,没有口袋。
所有衣物都靠布带系扎,样式古旧得像是上百年前的穿着。
哪怕以陈墨前世的见识,也看不出是这些人穿的是什麽朝代的。
他移开视线,目光扫过街边招牌。
房屋高低错落,飞檐翘角,但所有的屋檐都向内弯曲,像一只只倒扣的爪子。
有一间铺子门口挂着招牌,招牌上的字歪歪扭扭,他辨认了半晌才看清楚,是一间成衣店。
陈墨犹豫了下,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不大,四面墙壁上挂满了成衣。
红的绿的蓝的紫的,花花绿绿挂了一整面墙。
衣服的款式有长衫有马褂,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袍子,领口镶着白色的滚边。
那些衣裳挂得满满当当,但仔细看,没有一件是新的。
袖口有磨损的痕迹,领子上有汗渍,下摆处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斑点。
「客官,买衣裳?」
柜台後面转出一个人来。
他的个子不高,穿一件蓝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
脸上的白粉涂得比街上行人厚了三倍不止,整个脸像一张绷紧的白纸,只有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和那张又红又小的嘴。
眉毛眼睛的位置画着两道往上挑的墨线,但真正的眼睛藏在墨线底下,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绿油油的光。
「有合身的吗?」
陈墨走到一排衣架前,随手翻了翻。
「有,有。」
对方转过身,从墙上取下一件藏青色的对襟短褂,抖了抖。
短褂上的灰尘落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四处飘荡。
陈墨看见那些灰尘落地之後没有停留,而是像虫子一样蠕动着,钻进了地砖的缝隙里。
「这件料子好,耐磨,穿个十年八年都不带坏的。」
店主将短褂举到陈墨面前,歪着头看他的身材,「客官骨架不小,这件应该合适。」
「这件衣裳是小店最好的一件了。
「原主是个读书人,写了三十年的文章,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假话。」
「他的衣裳穿在身上,三伏天不出汗,三九天不结冰。」
「那原主去哪了?」
「原主啊,他进城主府享福去喽。」
陈墨将衣服叠好,淡淡问道:「什麽价?」
店主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陈墨的胸口。泽。
「客官,小店的规矩,一件衣裳,换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看客官你天庭饱满,心肝一定不错。」
「把你的心肝给我,这件衣裳就归你。」
「新鲜的器官在常乐城可是硬通货,心肝最值钱,眼睛次之,手指脚趾只能当零钱找「」
「你放心,取心肝不疼的,」
店主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剪刀。
刀刃上锈迹斑斑,合拢的位置还夹着几根没清理乾净的白色毛发,像是之前沾上去的头发。
「我手艺好,一刀下去,开个寸许长的小口,从肚子中间往里掏,能完完整整把心肝肺腑都掏出来。」
「不伤皮相,缝回去针脚也好看,你看我这件衣裳,领口的滚边就是用上回一个客官的肚皮缝的,多白净。」
他把剪刀架在指尖上转了一圈,刀刃在光线下闪着寒光。
「你要是舍不得全掏,可以先掏一半。」
「常乐城里不少人都只掏了一半心肝,照样该吃吃该喝喝,就是脸色白了点,睡觉的时候身子凉了点,不打紧的。」
「三天後城主大寿,你要是没件像样的衣裳,连寿宴的门都摸不着,到时候丢的可就不止一副心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