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下来的时候,唐招提寺的轮廓在月色里安静地伏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鹤。
寺内的御影堂前临时搭了一座戏台,金箔屏风在烛火里泛着幽微的光。
台下只设了两个座位,一个空着,另一个坐着个穿暗红和服的女人,姿态端正,双眼紧闭,像一尊精致的人偶。
台上正唱着坂东玉三郎版的《贵妃醉酒》,词是华语旧词,腔是东瀛新风。
饰杨贵妃的人着一袭织金红裳,两把金扇在指间开合,转身低眉间,处处皆是风华。
“倦兮倦兮钗为证,天子昔年亲赠。”
那声音说不出是男是女,只觉得好听。幽长像是空谷回音,又凄美得似帛裂玉迸。
“还钗心事付临邛,三千弱水东,云霞又红。”
空着的那个座位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来人戴着一张能剧面具,惨白的脸上画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在烛火里忽明忽暗。
他坐下的时候悄无声息,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像一团雾气凝成了人形。
“月影儿早已消融,去路重重。来路失,回首一场空。”
他轻轻鼓起掌来。戴着手套的手掌拍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空旷的寺院里显得有些诡异。
台上的杨贵妃没有看他。
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光,仿佛是深深的愁怨,又夹杂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浮华梦,三生渺渺,因缘无踪。虽堪恋,何必重逢?”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台上的其余人等忽然不动了。
那些宫娥、侍从、乐师,像是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姿态诡异地凝固在原地,然后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夜色里,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只剩下杨贵妃一个人站在台上。
“息壤生生,谁当逝水,东流无终。”
风间琉璃以双扇遮面,缓缓转过身来。
王将的掌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加响亮,像是在欣赏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你不愧是我最喜欢的孩子。”面具后面传出那个令风间琉璃几欲作呕的声音,“看你脸上的恨意吧——只有这样恨不得杀死对方的恨意,才会让你更加强大啊。”
风间琉璃放下扇子。脸上的妆极浓,却半点不显得繁复,只衬得他越发风华绝代,一低眉间,本应流转的风情都化作仿若实质般的杀意。
“我一定会杀了你。”他说。
王将摊了摊手,那姿态如果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大概可以称之为洒脱,但放在他身上,只让人觉得像一只毒蜘蛛在舒展长腿。
“随时欢迎。”
风间琉璃握着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个穿暗红和服的女人。樱井小暮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从方才到现在,姿势没有变过。
“什么时候才能放了小暮?”
王将轻轻一笑,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像一个生意人在婉拒不合理的报价:
“你知道,像我们这样的恶鬼,达成目的之后,从来没有遵守盟约的习惯。”
风间琉璃嘲讽地勾了勾嘴角。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恶心。
王将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说道:“不过你不愧是我的学生,不是已经料到了吗?”
他抬起一只手朝寺庙大门的方向指了指:“门外车上那个,不是真正的路明妃。是个假人吧?”
风间琉璃的表情没有变化。
王将轻轻拍了拍手,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施号发令。
随着那声音落下,暗处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手里拿着一管针筒,给座椅上的樱井小暮扎入进去。
不过一分钟左右,她的眼皮就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依旧是那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是标准的京都美人的眼睛——但目光却是散的,空茫茫地望着前方,像是落了雪的湖面,什么也映不进去。
她轻轻唤了一声:“大人?”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迷茫,一点试探,像是在黑夜里伸手去摸一盏不存在的灯。
风间琉璃的瞳孔骤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干了什么?”
王将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只是一点小手段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面具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你要的人我已经带到了。那么——我要的人呢?”
风间琉璃沉默地看着那张丑陋的能剧面具。
“还有三分钟。”他说。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到樱井小暮身上。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侧耳听着他的声音,像是还在分辨方位。
那双曾经盛着月下樱花与万千风情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汪空洞的湖水。
“你在小暮身上下了毒?”风间琉璃问。
“这倒没有。”王将说,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只是取走了她的眼角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