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积了很久的东西吐了出来。
然后站起身,拍掉衣袍上的草屑和泥土。
"走吧,我歇够了。"
孔宣也起身,弯腰提起两盏灯。
通天看着他手里的两盏灯,目光微动,却没有多问。
两人并肩沿着青石板路继续向前。
路越走越宽,石板渐渐变成了黄土路,黄土路又变成了草地。
草很短,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清晨露水的凉。
通天走在孔宣身侧,步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这灯,你一直带着?"通天指了指左首那盏。
孔宣点头:"带着。"
通天又看了看右边那盏:"这盏呢?好像不太一样。"
孔宣想了想,道:"这盏是别人的,托我带着。"
通天没有追问,只"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两人默默走了一阵。
前方的地势渐渐开阔,草地尽头出现一片湖泊。
湖不大,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湖畔有一棵垂柳,柳丝拂水,在晨风中轻轻摇动。
柳树下,站着一人。
那人白衣如雪,长发垂落至腰际,正望着湖面出神。
像是等了很久,又像只是路过歇脚。
孔宣和通天走近。
白衣人闻声转回头来。
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眉眼清俊,目光温和,带着极淡的笑意。
他看见孔宣手中的两盏灯,笑意深了些。
"你来了。"
语气平常,像是与故人招呼。
孔宣停下脚步:"你是?"
那人道:"我姓陆,单名一个压字。"
他微微侧身,指了指湖面:"这片湖,叫忘忧湖。"
"过了湖,便是洪荒。"
通天愣了愣:"洪荒?"
他转头看向孔宣,目光中带着询问。
孔宣望着那片湖,湖面平静,水色清浅。
湖对岸,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脉。
山势苍茫,与这片天地截然不同。
确如那人所说,过了湖,便是洪荒了。
陆压站在柳树下,负手望向湖面,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轻轻落在这里,等着某个人路过。
然后说一句该说的话。
通天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孔宣。
孔宣望着湖对岸的山影,沉默片刻,抬脚朝湖边走去。
他走到岸边,蹲下,伸手探入湖水。
水是凉的,带着一丝山泉的甘冽。
他收回手,站起身,转头看向陆压。
"这湖,能渡?"
陆压点头:"能渡。"
"怎么渡?"
"走着渡。"
"水不深,及腰而已。"
通天眨眨眼:"就这么简单?"
陆压看了他一眼,笑意不变:"简单的事,往往最难。"
通天一愣,想再问,陆压却已转身,沿湖畔缓步走去。
白色的衣袍在晨风中飘动,背影渐渐模糊,没入柳荫深处,不见踪迹。
湖畔只剩下孔宣和通天两人。
通天走到孔宣身边,低头看了看湖水。
水色清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
圆润光滑,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岁月。
"前辈,这水真能走过去?"
孔宣没有回答。他将两盏灯提稳,抬脚踏入湖中。
湖水没过他的脚踝,凉意浸透鞋面。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步伐从容,如履平地。
通天站在岸边,看着孔宣的背影在湖面上越走越远,愣了一下,然后咬牙,也踏进了水里。
水比他想象中凉一些,可也不刺骨。
他学着孔宣的样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低头看了看水面,水中映出他的倒影。
倒影中的自己,面容年轻,可眉宇间少了些从前的浮躁,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通天看了一会儿,抬头,继续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平静的湖面上。
水波在脚下荡开,一圈又一圈,向两侧扩散。
走到湖心时,孔宣忽然停下。
通天也跟着停下,有些紧张:"怎么了?"
孔宣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望着湖水。
湖心处,水色比岸边深了几分,透着一种沉静的碧绿。
他看见水底有一物,巴掌大小,呈椭圆形,像一枚卵。
那卵静静地躺在水底的石缝间,壳面灰白,纹路如云。
孔宣蹲下,伸手探入水中。
手指穿过冰凉的湖水,触到那枚卵的壳壁。
入手温润,带着一丝微弱的心跳。
他轻轻将那枚卵拾起,捧出水面。
水珠从卵壳上滑落,在晨光中闪烁如碎玉。
通天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是什么?"
孔宣没有回答。
可他的手在微微发颤,只是极轻,轻到他自己都差点忽略。
这纹路,这灰白的壳色。
这微弱的跳动。
是大鹏。
是他袖中那颗蛋,在某一程路上遗落的、或者还没来得及拾起的那颗。
他不记得何时丢的,可此刻它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温温热热。
孔宣将卵轻轻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向前走。
通天跟在他身侧,没有多问。
两人走过湖心,水渐渐变浅。
脚下的卵石变成了沙土,沙土又变成了湿润的草地。
他们上了岸。
对岸的山脉近在眼前,山势苍茫,草木葱郁。
空气中飘来熟悉的灵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厚重而踏实。
通天深深吸了一口,肩膀忽然松了下来。
"回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
孔宣站在岸边,望向远方。
远山如黛,云海翻涌。
他认得那些山,认得那些云。
是昆仑。
比离开时更高了一些,雪线向下延展,像是又过了几个春秋。
孔宣低头,看着怀中的卵,掌心里的温度还没有散去。
他又抬起头,远处昆仑山巅,隐约有人影走动。
山腰处,炊烟袅袅。
他抬脚,向那座山走去。
通天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山谷,涉过溪流。
踩着碎石与落叶,走过无数熟悉的景致。
走了三日,黄昏时分,到了昆仑山脚下。
山腰处,一个少女正蹲在溪边洗衣裳。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孔宣,先是一愣。
随即她站起来,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笑了。
"你回来了。"
孔宣看着她,认出了她。
是当年竹林中那个收下的记名弟子,已长大许多。
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少女转头朝山上喊了一声:"师父!孔宣前辈回来了!"
山中传来一阵动静。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山腰掠出,落在孔宣面前。
玄都站在他面前,比当年高了一些。
面容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眉目间多了沉稳。
他看了孔宣好一会儿,笑了一下:"前辈,你走得好久。"
孔宣道:"是久了些。"
玄都侧过身,让开山路:"上去坐坐吧,茶已经煮好了。"
孔宣没有推辞,抬脚上山。
通天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上那条青石台阶。
孔宣走得不快,一手提着灯,一手拢着怀中的卵。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通天,问道:"你说你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后来他不见了。"
"那个人,是不是穿着灰色长袍,头发花白?"
通天走在孔宣身后,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沉默了片刻,他道:"是。"
孔宣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追问。
他继续上山,走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通天想了想:"他说,'你可以停下了'。"
"可我总觉得他是在说,'你可以走得更远'。"
孔宣没有再问。
山路蜿蜒,暮色渐沉。
昆仑山巅的灯火,在夜色中亮了起来。
孔宣上山,石阶在暮色中泛着青白色的光。
山腰处站满了人。
老的少的,穿道袍的、着短打的,七八十号人,把路两侧挤得满满当当。
见孔宣上来,人群自动向两边让开一条窄缝。
一双双眼睛望着他,目光里有敬,有畏,也有藏不住的好奇。
孔宣脚步不停,从人缝中走过。
两盏灯在手中微微晃动,火焰在晚风里倾斜,又稳稳地回正。
走到山腰坪地中央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像有人按住了声音的开关。
坪地尽头,石桌旁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往杯中倒茶。
水声细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人倒满两杯,一杯放在对面,然后抬起头来。
元始。
他没有起身,目光在孔宣身上停了一息,又落在那两盏灯上。
片刻后,他开口:“回来了。”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已料到的事。
孔宣在石桌对面坐下,将两盏灯放在脚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烫,微苦,入喉后化开一缕草本的清冽。
元始也端起自己的那杯,没有急着喝,只是握着。
“你走之后,通天也走了。”
“算算日子,走了快三年。”
他顿了顿,目光从孔宣脸上移到站在一旁的通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看来也没白走。”
通天在孔宣身后站定,摸了摸鼻子:“哥。”
元始没有再看他,转回目光,落在孔宣身上。
“你走的路,有多远?”
孔宣放下茶杯,杯中茶汤微微晃动,映着渐暗的天色。
“走了很久,也走得很远。”
“远到以为回不来了。”
元始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下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夜风从山脊上掠过,吹动檐下的风铃,发出一阵细碎的轻响。
孔宣站起身,朝玄都招了招手。
玄都走上前来。
孔宣将左手中的那盏灯递给他。
铜灯沉甸甸的,灯焰在交接时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玄都捧着灯,低头看了看,没有出声。
孔宣拍了拍他的肩:“替我守着。”
玄都握着灯柄,指节发白,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平而稳:“我守着。”
孔宣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沿石阶继续向上,越过人群,越过屋舍,走向山巅。
山路在暮色中渐渐变窄。
两侧的树木低垂下来,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擦过他的肩头。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豁然开朗。
山巅的平地还在,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里生着几丛矮草。
崖边有一块大石,他从前常在石上打坐。
此刻那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孔宣,面朝远方。
灰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花白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
孔宣走过去,在石旁站定。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开口:“你回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声音不高不低,与初一模一样。
孔宣没有回答,只是在他身侧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面朝远方的群山和云海。
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
远方有零星的灯火亮起来,像落在大地上的星。
初......或者说,那道身影......缓缓开口:“你见到他了。”
不是问句。
孔宣点头:“见到了。”
“那粒种子,你也拿到了。”
“拿到了。”
初沉默片刻侧过头来,那张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可目光却清亮如旧。
“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孔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识海中那粒种子静静地沉在光团深处,温温热热,像一颗安睡的心。
“现在还不知道。”
“可总会知道的。”
初没有追问,转回头,望着远方。
山风从崖下涌上来,吹动两人的衣袍。
“我当年拿到它的时候,也想了很久。”
“想用它做什么,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想了几万年,也没想明白。”
“后来我就不想了。”
“把它放在那只木箱里,留给后来的人。”
“你比我有耐心。”
孔宣没有接话。
两人安静地坐着,听着夜风穿过林梢,听着山下远远传来的人声和犬吠。
过了许久,初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我该走了。”
孔宣抬头看他:“去哪里?”
初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如远山上一掠而过的云影。
“不知道。”
“可我想再去走走。”
“你走过的那些路,我也想去看一眼。”
他转身朝山路的另一侧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盏灯,你要好好带着。”
“还有那颗蛋,它也等了很久了。”
他说完,没有等孔宣回应,便沿着山路向下走去。
灰白的袍角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最后隐没在山道拐角处,不见了。
孔宣独自坐在山巅石上。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那枚卵。
卵壳灰白,纹路如云,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感觉到壳壁下那微弱的心跳,比在湖中时又稳了一些。
孔宣将卵贴在掌心,没有催动灵气,没有运功滋养,只是静静地捧着。
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月色渐升,将山巅染上一层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