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既宣暂退,诸蕃使臣鱼贯出殿,转入侧殿。
可惜,殿前争论不休,声扬喧嚣....
这侧殿亦不差之!
.....
侧殿,诸蕃待侯。
新任礼部主客司员外郎魏守正,此垂手立于侧殿门外,双手微摊,面上愁容。
“这,这如何是好?老师未教我啊!”
说着,嘴中连连‘啧’叹。
与此同时,魏守正身后几名属吏更是面色各异以袖掩口低声相语,目光无一例外地往侧殿内飘去。
廊庑尽头,宫女捧着茶盘踮足探头,小宦官亦是笑谈
全部不曾真正走远,只退到廊柱后面,露出半截鬓影,交头接耳。
……
只见侧殿之内,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朝鲜使臣最先起身。
“啊!!西巴!!”
朝鲜使臣面色铁青,行至殿心,面朝野利旺荣立定
“党项李氏,世居西陲,本为大唐之弃民,赖大周太祖皇帝怀柔之德,方得立足。
今日不思报恩,反以‘烽火’相胁,何异于豺狼踞门而噬饲主?!
某闻西陲有谚:‘狼养三年,终不认主。’
今观党项之行,正与此谚相合!!”
听着这话,野利旺荣仍坐于席间,捻须不语。
他不想反驳吗?废话!当然想啊!
可惜,他没有陷阵营,突不了啊.....
“你算什么东西?!”安南使臣随之而起
“安南僻处南陲,百年来仰大周之威,奉大周之正朔,不敢有缺。
你党项以臣属之身,行胁迫之事!
若大周今日允其所请,则他日诸蕃效之,大周何以制之?甘言易入,曲突难防。”
这时,粗褐布袍的琉球使臣霍然立起,大步趋至殿心
仗着国家在海外,抬手就点野利旺荣的额头
“琉球小邦,处东海之隅,百年未曾闻刀兵之声。
今日之会,诸蕃皆以礼来,独党项以兵来。
琉球虽小,亦知,以兵胁主者,非臣也,乃贼!!
我必请大周天子斩尔贼首,悬于西陲城门
使天下蕃属皆知:胁主者,唯有此报!!!”
野利旺荣捻须之手悬于半空,终于放了下来,面色冷硬如茅坑石头。
这时,耶律齐是最后一个起身。
“野利兄。”耶律齐开口,一副痛心疾首模样
“我契丹是‘胡种蕃子’。
可至少还知道:进了人家的门,就得守人家的规矩。
你倒好,吃了人家的宴,喝了人家的酒,转头就要掀人家的桌。何至于此啊!!”
其他人就算了,但党项和契丹可是利益同盟,你看戏就算了,还搭腔?
野利旺荣终于开口:“耶律齐,你这个胡种闭嘴!!”
呵罢,环视诸蕃,冷言而出
“琉球,东海一丸之地,兵不满千,船不过百。”
“安南,南陲一隅耳,稻多兵少,西陲之事与你何干?田里插秧汉。”
“朝鲜,辽东小邦,尔主于辽东与契丹眉来眼去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噬饲主’的豺狼?!”
“还有你,耶律齐!!”野利旺荣咬牙切齿
“朔北胡蕃种,与我为盟时,说的是‘共享中原之利’。
今日扮良犬,明日未必不咬人。”
看着野利旺荣呵斥众蕃,琉球使臣脸部颤抖。
琉球孤悬东海,东瀛年年侵扰,力弱不能自抗,全指望大周一道旨意。
哪怕只是一纸公文,也能让东瀛迟疑三分。
可若今日大周被党项扰了兴致,坏了体面,将诸蕃一并遣回,他这一趟便是白跑。
如此一来,回国之后,东瀛来犯,他拿什么去挡?
越想越急,越想越恨......
“事不成,回国亦死,不如....”
琉球使臣转眼望去,侧殿尚有席菜,如今自己案前便有热的桐皮面(肉浇面)
于是当即下手一抓,捏握在手,朝前走去。
“野利旺荣!!”
“我为先锋,尔当我屁言否?!”
话出即动,琉球使臣一掌将热面拍至野利旺荣面上,烫得其哇叫,视线一模。
琉球使臣另一手扬起,劈面就是一掌
“啪!”
清脆响亮,满殿皆闻。
野利旺荣被打得脸一偏,又踩到面条子,摔倒在地
“啊!谁!你.....”
野利旺荣瞪大双目,还未及反应,琉球使臣已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直喷他面上
“我琉球万里波涛而来,风浪里颠了两个月,吐得胆汁都尽了,不是来看你这厮摆谱的!”
“你等.....”
“你母亲!!”琉球使臣声嘶力竭,眼眶通红
“我琉球孤悬海外,风涛万里,大周是我唯一的指望!
你今日若把这场朝会搅散了,我回国便是死路一条!
我一家老小,满城百姓,皆因你这一番妄言而断送!”
野利旺荣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他反手扣住琉球使臣手腕,正要发力将其甩脱。
朝鲜使臣却从侧面欺身而上,双臂死死锁住他右肩,力道之大,袍袖绷裂。
“西陲野种,打得就是你这个前唐不要的弃奴!!”
野利旺荣方欲挣开,安南使臣已从另一侧欺身而上,一把抓住野利旺荣头发猛猛地朝案上咂
“跟你扯几句文言,真当我等乃良善吗?!
说我田里插秧,我现在就插给你看!!”
野利旺荣被三面压住,挣不脱,避不得,唯以目光左右扫视,希图寻一线援手。
结果上前围殴之人,反之越来越多!
唯余契丹,东瀛等两使未动,可惜亦未有阻拦之意。
“好,好得很,你们.....”
琉球使臣应声欺前上步,扬手又是一掌
啪地一声脆响,比方才更亮,更狠
“叫你母亲,我打得便是你!”
.....
与此同时,魏守正看傻了眼,愣了足足三息
方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袍角一撩,扯着嗓子便喊
“蕃使互殴!蕃使互殴!来人呐!快来人呐!!”
喊了两声,忽然想起自己好歹是礼部主客司员外郎,管的就是这些外邦使臣的接待与礼制。
于是强撑起几分官威,远远的指道野利旺荣,厉声喝道:
“党项之使,尔欲死耶?!
此乃大周天子赐宴侧殿,尔敢在此动粗,置我大周颜面于何地!”
身后一名属吏见状,从袖中掏出一块汗巾,颤巍巍递上前来:“大,大人,党项才是被打的……”
“这时便不要在意这种东西了!”
说罢,魏守正一把扯过汗巾,却不擦汗,反手就朝殿内挥了挥:
“诸蕃使臣!诸蕃使臣!礼不可废!礼不可废啊!
尔等皆是大周之客,岂可当殿斗殴?”
话没说完,廊庑那边已是一片喧嚷。
宫女们不敢上前,只挤在廊柱后面,踮着脚尖往里探头,语声碎如雀鸣:
“打起来了!党项那个被三个人按在地上呢!”
“该!方才在正殿上那么狂,活该挨揍!”
“琉球使臣看着瘦,打起人来可真狠,袖子都扯破了!”
“哎呀,他揪的是党项人的胡子!三绺呢,歪了一绺!”
“快去告诉王公公!侧殿翻天了!”
几个小宦官更是机灵,一面往回跑,一面放声大喊
喊得比魏守正还响,声音又尖又脆,回荡不绝:
“蕃使互殴!党项使臣被围!禁卫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