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笑吟吟的道：“我当然懂得人情世故，但对您而言，人情世故那套东西太低级了。”
顾焕州双手抱在胸前，眯缝着眼睛，饶有兴趣的道：“低级？依着你的意思，我是个高级的人咯，你这个马屁拍得太露骨了！既然如此，那就给你个机会，说说我到底高级在哪里？”
“我没拍马屁，您当官，并不是为钱，对嘛？”林海平静的问道。
顾焕州笑着道：“这不是废话嘛？！你问任何一个官员，他也不敢说当官是为了钱啊，但实际上，这年头谁又能离得开钱呢？我不是圣贤，也得食人间烟火，同样需要钱啊。”
林海略微思忖片刻，郑重其事的说道：“需要钱和喜欢钱，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您可以喜欢钱，但钱对您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一个为百姓立心、为苍生立命，以天下为己任的人，怎么可能在乎那点世俗的享受呢？”
事实证明，平时多看点书，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林海的这句话出自北宋张载的横渠四句，不过，他略有删改，除去了读书人的酸腐，换成了官场中人的豪迈。
当然，如果用这几句话去拍李光旭，肯定会招来一通臭骂的。
少给老子灌迷魂汤，有多远就滚多远，跟我玩这套虚头巴脑的玩意，你还他娘的嫩了点！
但是，这几句话用在顾焕州身上，效果则完全不同。
顾焕州从来就是个有政治抱负的人，他的理想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而不是锦衣玉食的奢靡生活，事实上，以他的出身和家庭，如果只是想追求人生享乐的话，是可以轻松做到的，没必要担这么大的风险，也没必要费这么多心思。
顾焕州长久的凝视着林海，目光深邃且极具穿透力，仿佛要看到他的内心深处似的。
林海则表现得很从容和坦然，当然，心里也是慌得一批，只是努力控制罢了。
良久，顾焕州的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微笑着说道：“以天下为己任......这个评价有点高吧？”
林海如释重负，连忙说道：“我认为一点都不高，其实有些话，我还没敢说出口呢。”
顾焕州点了点头：“好吧，你给自己找了个非常合适的理由，至少说服我了。不过，以后再来见我，也别总那么阳春白雪的，俗气点，我也能接受嘛！”
林海小心翼翼的道：“那请问，你口中的俗，到底是什么程度的呢？是跟张书记一样的标准嘛？”
一句话倒是把顾焕州给难住了，他皱着眉头思忖良久，最后挥了挥手：“算了，被你小子给套路了，你还是跟往常一样吧，玩那些乱七八糟就免了吧。”说完，自己呵呵的笑出了声。
林海也笑：“我哪敢套路您啊，您的所作所为，都是内心世界决定的，心中装着天下苍生，怎么可能对那些俗不可耐的东西有需求呢。”
“年纪轻轻，对人性还有点研究嘛。”顾焕州喃喃的道。
“不敢说研究两个字，只是自从跟随了您，有了点感悟而已。”林海还嫌拍得不够，仍旧继续输出。
顾焕州却摆了摆手：“好了，到此为止吧，这些话，不要跟其他人说起。在某些人看来，政治抱负和政治野心是同义词，所以，无论是我还是你，都要谨言慎行。”
“我记住了。”林海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顾焕州深吸了口气，把身子往后面靠了靠，一边轻轻活动着颈椎，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怎么样，上午谈话之后，是不是后悔了呀？”
林海想了想，认真的道：“实话实说，顾书记，我确实有点后悔了。”
顾焕州听罢，微笑着道：“那怎么办呢，马屁拍得这么好，是想让我给换个地方呗？”
“不，不换了。”林海平静的道。
“既然如此，那后悔两个字从何说起呢？”顾焕州好奇的问道。
“我只是如实汇报自己的思想动态而已，谁都想去一个各方面条件好的城市任职，我也不例外，听了阳平的条件如此之差，后悔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我既然选择了，就绝不会退缩，您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没有任何条件。”
顾焕州微笑着看他：“其实，调你去阳平，并非我的主张，我本来是想把你放到安固，你在抚川有一定群众和干部基础，到了安固，更容易开展工作，可是，张修光却执意让你去阳平，为了这个，我们还发生了点争执。”
这倒是有点出乎林海的意料。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往下听着。
“你可能以为，我上次给你三个选择只是试探，其实不然的，如果你选择省城和安固，只要我坚持，张修光最后也只能同意。不过，让我意外的是，你竟然主动选择了条件最差的阳平，这无形之中，等于减轻了我的压力。从这个角度说，我还要谢谢你呢。”
“您快别这么说，为领导分担压力，本来就是我的份内工作嘛。”
顾焕州轻轻叹了口气：“我这个老同学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看似温文尔雅，可真狠起来，也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哦，我也是和当年的吴老爷子犯了同样的错误，一时有些轻敌，结果导致很被动。”
“难道您......”林海沉吟着，没敢直接说出口。
“没什么，我们暂时握手言和了，这个班子还要继续搭下去。”顾焕州平静的说道：“如此一来，你的处境就有些不妙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可能会面临非常被动的局面。所以，此去阳平，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我不怕吃苦。”林海淡淡的道。
顾焕州点了下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阳平的乱象，也不是昨天才形成的，想彻底改头换面，是需要时间和付出的。记住了，只要把心沉下来，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您放心吧，我争取给您长个脸。”
顾焕州呵呵笑着：“说实话，我本来是有点担心的，生怕你见了我就是一副蔫头蔫脑的样子，可没想到，你小子居然还有闲心拍马屁，看来，心理素质还是蛮过硬的，如此，我倒是有点放心了。好了，我下午还有事，就不跟你多聊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马上任呀？”
“王副部长说，给我一周的准备时间.......”
话还没等说完，就被顾焕州打断了：“你个大男人，有什么可准备的，无非就是带两套换洗衣服呗，我都让广涛给你准备好了，别一周了，下午就出发吧，阳平目前处于一种无序状态，问题很多，你早去一个小时都是有必要的！”
马上出发？林海听罢，当时就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