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京航大学。
计算机国家重点实验室的会议室里,长条形的实木桌旁坐满了人。
胡鹏坐在长桌最前端,面前摆着一个满是茶垢的搪瓷杯。
几名助理教授分坐在他两侧。
再往后,是七八个博士生。
陈浩挑了个靠近饮水机的位置坐下。
他年轻的脸庞与茂密的头发,混在一群发际线后移的博士生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胡鹏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开会了,先说一下上周883课题的进度。
测试组昨天交了报告,单机并发数稳定在五千两百以上,CPU占用率控制在百分之六十以内。
这个数据超出了部里下达的验收标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几个博士生长长出了一口气。
过去几个月,这个并发瓶颈像座大山一样压在他们头上。
胡鹏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这次能取得突破,核心在于I/O模型的重构。
从传统的阻塞模型切换到事件驱动的ReaCtOr模式。”
胡鹏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的陈浩。
“这件事,我要特别表扬一下新加入我们课题组的陈浩同学。”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饮水机旁边的那个年轻人。
“陈浩虽然是大二本科生,但在底层架构和系统调用的理解上,有着极高的造诣。
这次重构的核心代码是他一个人独立完成的。”
胡鹏的评价很高。
“搞技术,达者为师。
咱们实验室不讲究论资排辈那一套。
以后在系统架构方面,大家要多和陈浩交流。”
陈浩站起身,冲着众人微微欠身。
“老师您过誉了。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后续的模块整合和压力测试,都是各位学长加班加点熬出来的。
我初来乍到,以后还要仰仗各位多指教。”
陈浩把姿态放得很低。
几名博士生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了不少。
被一个本科生技术碾压,面子上本就挂不住,陈浩这种不居功的态度,给足了他们台阶。
“行了,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胡鹏把话题拉回正轨,开始布置本周的工作。
“李辉,你带人把数据一致性的文档补齐。
王凯,你负责把压力测试的脚本再跑三遍,注意记录内存泄漏的情况。
下个月部里专家组来验收,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
各项任务分配完毕,胡鹏合上笔记本。
“散会。陈浩,你留一下。”
众人收拾东西陆续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人。
胡鹏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浓茶,从兜里掏出红塔山,扔给陈浩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你小子,是不是在外面惹什么麻烦了?”
胡鹏吐出一口烟圈,直截了当地问道。
陈浩接过烟,顺手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
“老师,您这话怎么说?
我这几天除了在公司敲代码,就是在学校上课,安分得很。”
陈浩语气平稳。
“少跟我打马虎眼。”
胡鹏指了指桌上的电话。
“昨天下午,高教司的领导亲自打来电话。
点名问你的情况。
问得非常细,连你哪天进的实验室,破格录取的理由,都盘问了一遍。”
胡鹏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
“咱们京航是部属高校,高教司有权过问。
但我带重点实验室这么多年,还从来没遇到过部里领导亲自下场查一个本科生档案的。
你老实说,到底怎么回事?
这怎么看起来像是有人举报你啊。
你这是得罪人了,还是犯了事?
我这庙小,真闹大了,可保不住你。”
陈浩听到这里,知道胡鹏问的是啥了。
昨天中午在孙家吃完饭,孙老爷子当面打了个电话核实他的身份。
老爷子级别太高,一个电话打过去,高教司那边估计是吓坏了,立刻连线京航这边查底细。
陈浩把半截烟按在烟灰缸里,搓了搓手,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老师,您误会了。
我真没惹事。
是我家里的一位长辈。
他老人家以前在部队待过,脾气比较轴。
昨天我回家吃饭,随口提了一句我进了国家重点实验室。
他老人家不信,非说我一个本科生没资格进这种地方,怕我在外面打着家里的旗号胡作非为,坏了规矩。”
陈浩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胡鹏的反应。
“他老人家平时管我管得严,估计是自己托了人去查证。
给您添麻烦了,这事怪我没提前跟家里沟通好。”
陈浩把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
胡鹏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长辈?
托人查证?
胡鹏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事情没见过?
高教司的司长是什么级别?
那是正厅级干部。
能指使正厅级干部亲自打电话核实情况的人,那得是什么身份?
胡鹏脑子里迅速拼凑出一个大院子弟的形象。
难怪陈浩大二就能去那么高水平的互联网公司兼职,难怪他举手投足之间没有普通本科生的那种局促。
再联想到陈浩那份平平无奇的职工家庭档案,胡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档案这东西,对于某些家庭来说,就是一张用来掩人耳目的废纸。
胡鹏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体制内的规矩,看破不说破。
“原来是这样。”
胡鹏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这长辈也是负责任。
不过你放心,我跟高教司那边汇报得很清楚。
你是凭真本事进来的。
咱们实验室只认技术,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人情世故。”
胡鹏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秉公办事的立场,又暗示自己替陈浩扛住了上面的盘问,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
陈浩顺水推舟,把话题引到了今天自己的真正目的上。
“老师,其实我今天也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之前咱们说好,我在外兼职,工作比较紧,没多少时间来实验室干活。
但我仔细想了想,既然进了实验室,占了名额,一点活不干说不过去。
白拿学校的资源,我那长辈知道了还得骂我。”
胡鹏眼神怪怪地看着陈浩,这小子之前商量的时候巴不得各种偷懒,现在突然这么积极?
“你有什么想法?”
“我看了咱们实验室近期的课题清单。
883项目的大框架已经定型,剩下的都是些修修补补的测试工作。
我留在组里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陈浩条理清晰地分析。
“我想单独申请一个子课题。
方向就定在分布式计算与网络中间件。
这个方向即是对于我们现有课题的补充,也有很大的研究潜力,目前在国内也算是前沿。”
“你要自己带个课题?”
胡鹏以为自己听错了,哪有本科生带课题的。
“对。我兼职的公司那边,正好有一批高水平的程序员。
我可以把这个课题带过去,利用公司的资源进行研发。
我作为课题负责人,定期向实验室提交代码和技术论文。”
陈浩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这样既不耽误我公司的业务,也能保证咱们实验室有稳定的科研成果产出。”
胡鹏陷入了思考。
陈浩提的这个方案,打破了实验室的常规管理模式。
把国家级课题放到私营企业去研发,这在程序上是有风险的。
但胡鹏是个实用主义者。
陈浩的技术水平他见识过,算是顶尖的,而且背景深厚。
这种人留在实验室里当普通研究员,根本管不住,弄不好还会惹出其他麻烦。
把陈浩放出去,让他自己去折腾。
实验室只需要挂个名,就能白得一批高质量的科研成果和论文,这对年底的评估考核大有裨益。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