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气氛比预想中要松弛得多。
保姆张慧的手艺确实地道,几道家常菜做得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道红烧肉,肥而不腻,火候极佳。
孙老今天兴致颇高,破例喝了两小杯茅台。
“来,小陈,多吃点肉。
你们年轻人在外面创业费脑子,得补补。”
孙老用公筷给陈浩夹了一块红烧肉。
李春霞也跟着给陈浩盛了一碗汤,笑着说:
“是啊,我看视频里小凯都瘦了,你可别跟他学,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陈浩连忙双手接过碗,欠身道谢:
“谢谢孙老,谢谢阿姨。
其实小凯那是在健身的。
他现在每天早上都要去查尔斯河边跑五公里,身体比以前结实多了。”
听到儿子开始锻炼身体,李春霞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放下筷子,像是随意闲聊般问道:
“对了,我听小凯在电话里一口一个表哥地叫你,你们这关系是怎么论的?”
这是个敏感问题。
如果是硬攀亲戚,很容易引起反感。
陈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色坦然:
“其实这事儿说来也是缘分。
当初我在波士顿街头碰见小凯的时候,他正坐在路边喝闷酒,那颓废样儿跟我老家一个表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时我就没忍住,上去多管了闲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
“后来聊开了,发现我俩祖籍都是翼省的。
老乡见老乡,加上年纪也差不多,我就托大认了这个弟弟。
当时真不知道小凯的家庭情况,要是知道,我哪敢高攀啊。”
这番话把时间点卡得很死。
攀关系在前,知晓身份在后。
李春霞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孙老听到了关键词,放下了酒杯:
“你老家也是翼省的?
具体哪个地界的?”
陈浩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笑意:
“小时候家里长辈教我学成语,学到完璧归赵、胡服骑射。
长辈说我们那一支,最早就是从这些成语的发源地邯城走出来的。”
其实陈浩作为客家人,真正的祖籍是豫省。
出门在外,不仅自己的身份是自己给的,祖先的身份也可以是自己给。
“邯城?”
孙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么说,咱们还真是老乡。”
孙老爷子正是邯城人。
到了他这个年纪,位高权重,身边的下属唯唯诺诺,子女又常年忙碌,最缺的就是能聊聊家乡话的人。
虽然他在京城几十年,口音早就改了,但骨子里的乡情是抹不掉的,有时候还去参加邯城驻京办举办的活动。
“那还真保不齐几百年前是一家。”
陈浩顺杆爬,假装惊喜地说道。
“我爷爷在世的时候,总念叨想回老家看看丛台,可惜一直没成行。”
孙老爷子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是啊,丛台。
我也好些年没回去了。
老家那边,现在也就剩个弟弟还在守着老宅。”
说到这,孙老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那个弟弟的三闺女好像就嫁了个姓陈的。
不过这家就生了一个女儿,按辈分算,那个丫头还真管小凯叫表弟。”
陈浩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就对上了!
小凯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老家有个远房表姐。
当时我们还开玩笑,说不定绕来绕去,咱们这亲戚关系还能在这个续上。”
孙老爷子哈哈大笑,指着陈浩:
“你这小子是个鬼机灵。
既然小凯都叫你表哥了,你也管我叫姥爷吧。
以后在京城,就把这儿当自个家。”
在孙老看来,陈浩这孩子懂事、有本事,又跟自家孙子意气相投,现在还多了层“老乡”的关系,就当是个故乡的晚辈吧。
他要是真回老家,其实还有不少小辈得叫他姥爷或者爷爷。
“那我就高攀了,姥爷。”
陈浩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站起来。
“这杯酒我敬您。
祝您身体健康,福如东海。”
“坐下喝。”
孙老爷子笑着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满是红光。
李春霞在一旁看着,没再多说什么。
公公难得这么高兴,她自然不会去扫兴。
这顿饭吃到最后,宾主尽欢。
……
饭后。
孙老习惯性地要去院子里遛弯消食。
李春霞要赶回单位去,她就请了半天的假,便嘱咐陈浩陪着老爷子转转。
陈浩自然求之不得。
秋日的午后,气温很舒适。
大院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声鸟鸣。
孙老背着手走在前面,步伐虽然不如年轻时矫健,但依然透着股军人的气势。
陈浩落后半步跟着,随时注意着老人的脚下。
“小陈啊,你说那个互联网,真能改变世界?”
孙老突然问道。
“能。”
陈浩回答得很笃定。
“姥爷,工业革命那是让机器取代了人力,互联网革命是让信息不再有延迟。
以后咱们坐在这个院子里,就能知道地球另一边发生了什么,甚至能指挥那边的生意。
效率被大大提高了。”
孙老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
落后就要挨打,咱们国家在这块起步晚,你们年轻人得加把劲,别让洋鬼子把咱们甩太远。”
两人正说着,路过大院的文化活动中心。
外面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海报。
海报背景是鸭绿江大桥,上面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纪念抗击大漂亮国援助北棒出国作战50周年主题展览》。
地点:龙国军事博物馆。
孙老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盯着那张海报,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原本挺拔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五十年了啊。”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当年我们要过江的时候,那风刮得脸生疼。
跟我一个班的二虎子,还没到对岸就被飞机炸没了。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跟你现在差不多大,谁也没想着能活着回来。”
陈浩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断老人的回忆。
过了许久,孙老转过头,指了指海报:
“这次展览,听说把我当年缴获的那面大漂亮国军团旗也挂出来了。”
军博离大院不远,直线不到两公里。
“那咱们去看看?”
陈浩提议道。
“反正也是溜达。”
孙老犹豫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走,带你去看看我缴的那面旗。”
身后的勤务兵小张见状,赶紧小跑两步跟上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和外套。
两公里的路,对于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还是有些吃力。
快走到军博的时候,孙老的步伐开始有点缓慢。
陈浩不动声色地走上前,伸出手臂:
“姥爷,这台阶有点陡,您扶着我点。”
孙老没逞强,把手搭在了陈浩的小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