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市长眼里，网吧就是那群不务正业的小混混打游戏的地方，乌烟瘴气，属于治安管理的重点对象，怎么还成了信息化窗口？
“对，就是去网吧看看。”
陈浩帮他点上火。
“只有了解最底层的用户在用什么、关心什么，我们的政策制定才能接地气。
宋市长，这就得麻烦您安排一下了。”
宋副市长虽然不理解，但只要不让他变出几个高科技企业来，找几个网吧算什么难事？
他转头看向坐在末席陪同的市电信局局长：
“老刘，市里有哪些大点的网吧？
挑几家环境好的，别太寒碜。”
刘局长正埋头吃菜，听到点名赶紧放下筷子，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名单。
“宋市长，陈主任。市里规模比较大的有三家。
一个是万鼎网吧，在老车站那边，机器最多。
一个是极速时空，在二中对面。
还有一个叫博大网络，规模排第三。”
听到“博大网络”四个字，陈浩夹菜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那就这三家吧。”陈浩看似随意地说道。
“咱们吃完饭就去，不休息了，抓紧时间。”
宋副市长立刻拍板：
“老刘，你马上去安排！
让他们做好接待准备，别出乱子！”
刘局长连连点头，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拿着手机匆匆跑出包厢。
走廊里，刘局长拨通了办公室主任的电话，嗓门压得很低，却透着焦急：
“快通知万鼎、极速还有博大的老板！
京都和省里来了大领导要视察！
让他们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给我清出去！
未成年人一个不许留！卫生搞干净！
要是让领导看到满地烟头，我就扒了他们的网线！”
……
万鼎网吧，信宁市最大的“销金窟”。
老板雄哥正光着膀子，脚踩在椅子上，嘴里叼着烟，跟几个小弟在柜台后面打牌。
“炸弹！给钱给钱！”
雄哥把手里的牌狠狠摔在桌上，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突然，柜台上的座机响了。
雄哥不耐烦地接起：
“谁啊？正忙着呢！”
“我是电信局李凯！”
电话那头传来咆哮声。
“孟熊！你个狗日的赶紧给我动起来！
半小时后副市长陪着大领导去你那视察！
要是出了岔子，以后你那光纤别想用了！”
雄哥手里的烟头掉在了大腿上，烫得他嗷了一嗓子跳起来。
“视察？李科，这咋整啊，我没接待啊？”
“咋整？把那些黄毛、纹身的都赶走！
学生全清出去！
你也给我把衣服穿好！快点！”
挂了电话，雄哥看着满屋子乌烟瘴气的景象，冷汗直冒。
“都别玩了！”
雄哥立刻吼道。
“大飞！带几个人，把那帮学生崽子全都赶后门去！
告诉他们今天不算钱，明天补上！快滚！
“还有你们几个，染头发和纹身的赶紧去厕所躲着！
把地上的烟头扫了！
把窗户全打开散味！”
整个网吧瞬间鸡飞狗跳。
半个小时后。
车队停在了万鼎网吧门口。
两辆三轮警用摩托车一左一右封住了路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陈浩下了车，看了一眼招牌。
这招牌坏了大半，“万鼎”两个字只剩下“万”字还正常，另一个七歪八扭，都快脱落了。
雄哥此时已经套上了一件不合身的白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勒得脖子上的肥肉溢了出来。
他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
雄哥伸出双手，想握手又不太敢，手掌在裤缝上蹭了好几下。
宋副市长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没伸手，只是侧身把陈浩让了出来：
“这位是京都来的陈主任。”
陈浩倒是没什么架子，伸手握了一下雄哥那只湿漉漉的大手：
“老板生意兴隆啊，打搅你了。”
“托领导的福，混口饭吃。
不打搅，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雄哥受宠若惊，腰弯得更低了。
走进网吧，一股空气清新剂味道扑面而来。
一百三十多台大屁股显示器排得整整齐齐，但座位上稀稀拉拉只坐了不到一半人。
这些上网的人一个个正襟危坐，甚至没人敢大声敲键盘。
陈浩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上座率，对于暑假期间的县城网吧来说简直就是侮辱。
他走到一台机子后面。
上网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僵硬地握着鼠标，盯着屏幕发呆。
陈浩看了一眼屏幕。
又是那个熟悉的页面，haO123。
“这主页是你们自己设的？”
陈浩指着屏幕问道。
雄哥赶紧凑过来，赔着笑脸：
“回领导的话，这是咱们本地一个叫黎兴平的小伙子搞的。
客人都爱用这个，说是找网站方便。
我们就全给设成主页了。”
陈浩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就是haO123恐怖的地方。
在这个信息荒漠里，它不需要任何推广费用，就占据了所有人的桌面。
他在网吧里转了一圈。
这里的配置比京都落后了整整一代，还在用赛扬300A的CPU，内存更是可怜的64M。
“老板，我看你这生意也不怎么样嘛。”
陈浩随口说道。
“这么多机器空着，电费够不够？”
雄哥心里发苦，脸上却还要赔笑：
“电费肯定是够的。
主要是现在是下午，大家都在午休，晚上人多点。”
陈浩拍了拍那一排空着的真皮座椅。
“规范经营是好事。”
陈浩意味深长地看了雄哥一眼。
“未成年人是祖国的花朵，确实不能让他们沉迷网络。
看来你们执行得不错。”
雄哥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是是是，我们坚决拥护政策，从来不让学生进。”
“那就好。”陈浩转身往外走，“再去下一家看看吧。”
听到这话，雄哥如释重负。
宋副市长和刘局长也松了一口气，只要没当场抓到现行，这关就算是过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出网吧，钻进空调车里。
警笛再次响起，车队卷起尘土，向着下一个目的地驶去。
透过考斯特的深色玻璃，陈浩看到那个叫雄哥的老板正站在门口不停地挥手。
等车队转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雄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扯开领口的扣子，大口喘着粗气。
“大飞！”
他扯着嗓子吼道.
“人呢？都死哪去了？
赶紧把后门打开！
让那帮兔崽子回来！
妈的，耽误老子半小时生意，这得少赚多少钱！”
后巷的铁门被推开，几十个穿着校服或者背心的少年像放风一样涌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冲向那些空着的座位。
“老板！开机！”
“给我来瓶可乐！”
喧闹声瞬间填满了这个空间，键盘敲击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这才是2000年县城网吧最真实的模样。
车上，陈浩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下一家是哪？”他明知故问。
刘局长坐在副驾驶回头：
“陈主任，下一家是博大网络。
离这不远，大概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