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文化局局长办公室。
孙局长看起来心情不错。
这次整治行动，海甸区下手最快、力度最大，在市里的大会上被点了名表扬。
“坐。”孙局长指了指沙发，“喝茶自己倒。”
陈浩没有客气，倒了杯水，然后将那份方案递了过去。
“孙局，整治虽然结束了，但怎么长效管理是个大问题。
执法队毕竟人手有限，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每一家店。
一旦松懈，难免死灰复燃。”
孙局长接过方案，眉头动了一下。
这正是他最近头疼的问题。
运动式执法只能管一时，一旦风头过了，那些为了利润的老板肯定会铤而走险。
他翻开方案，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十分钟后，孙局长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镜，看着陈浩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深意。
“行业自律，协会监管。”
孙局长笑着说道。
“陈总，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这哪是做生意的料，这分明就是搞行政的一把好手。”
“孙局过奖了。”陈浩谦虚地笑了笑。
“我这也是为了自保。
毕竟一颗老鼠屎能坏了一锅粥，要是别的店出事，我们这些正规经营的也得跟着吃挂落。”
“说得好。”
孙局长暗自盘算这份方案的政治价值。
别的区还在靠罚款、封门来维持秩序，海甸区如果能率先搞出一个“行业协会”，这就是机制创新。
这是政绩。
而且是大大的政绩。
“这个协会如果成立的话，谁来牵头？”
孙局长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浩。
这是一个送分题。
陈浩迎着孙局长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矩阵网吧作为区里的标杆企业，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不管是出钱还是出人，我们都义不容辞。
但是……”
陈浩话锋一顿。
“这个协会必须要有官方的背书，否则那些老板不会服气。
所以我希望局里能够成为协会的主管单位。”
“好！”孙局长笑了笑。
“这个想法非常有建设性。
我原则上同意。”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内线：
“通知局班子成员，半小时后开会。
议题是关于筹备成立区互联网上网服务行业协会的事情。”
放下电话，孙局长走到陈浩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总，待会儿会上你来做汇报。”
“谢谢孙局。”
陈浩微微欠身。
半小时后，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各部门的头头脑脑。
陈浩站在投影仪前，打开了他连夜制作的PPT。
“各位领导，我的汇报分为三个部分：现状、痛点与解决方案……”
陈浩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他完全模仿了机关汇报的风格，数据翔实，逻辑严密，高度拔得极高。
在座的领导们频频点头。
很快，陈浩汇报结束。
在座的人都很清楚，这个协会没有得到孙局长的认可，是不可能召开这个会的。
因此，所有人的表态都是正面支持的，甚至是帮忙提了些优化建议。
孙局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科室负责人，然后缓缓地做总结发言。
“这个协会不是搞形式主义，不是挂个牌子就完事。
它是我们局里下一步针对网吧行业工作的抓手。”
孙局长端起茶杯，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接着说道：
“陈总的矩阵网吧，这段时间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
部委的领导去过，任区也点名表扬过。
由他来牵头搞这个协会，我非常放心。”
这句话算是给这件事定了个调子。
孙局发言完后，便散会了。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各科室负责人收拾东西往外走，只有执法大队的大队长赵铁林被孙局长叫住了。
“老赵，你留一下。”
前阵子周强因为惹了陈浩，直接被发配去看管档案室。
作为周强的直属上司，赵铁林虽然没直接参与，但也落了个“管理不严”的处分。
现在看到陈浩，他的心情自然不会太好。
等人走空了，孙局长没让他坐，自己点了根烟。
“老赵。”
孙明远指了指陈浩：
“刚才陈总的方案你也看了。
成立行业协会，这是咱们接下来的创新试点。
这个协会要真正发挥作用，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网吧都管起来。”
赵铁林连连点头：
“是，我们坚决支持。”
孙局长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这次协会的筹备工作，由陈总牵头。
我对他非常放心，你这边要无条件配合。”
赵铁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浩。
作为一个会长，这个人太年轻了，脸嫩得像个刚进大学的学生。
“赵队，以后还得麻烦您多支持。”
陈浩适时地开口，语气客气。
“陈总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应该的。”
赵铁林强硬挤出笑容回应道。
孙局长吩咐道：
“老赵，你手里有全区网吧的数据。
回去以后，你挑五十家规模最大的，挨个通知他们的老板。
7月8号下午两点，局里三楼会议室，开行业座谈会。”
“好的，我这就去办。”
孙明远盯着赵铁林的眼睛。
“记住，务必通知到位。
告诉他们，这是一次整改验收的通气会，谁不来，后果自负。”
赵铁林心里一凛。
这是要借执法队的刀给陈浩立威。
“明白，保证一个不少。”
……
接下来的两天，海甸区的网吧老板们陷入了一种集体的恐慌。
执法大队的电话打得非常讲究。
“喂，是飞快网络的王老板吗？
我是区文化执法大队。
8号下午两点，局里开会。
对，必须法人亲自到场。
什么会？
整改验收通气会。
不想来？
行，那你把店里的手续准备好，我们明天上午过去单独检查。”
电话挂断，王老板看着手里刚换的诺基亚，手都在抖。
这段时间的专项整治已经搞得风声鹤唳，大家都在传还要有第二波清洗。
这时候开会，摆明了是鸿门宴。
有人猜测是要交巨额罚款。
有人担心是要强制收回牌照。
还有人怀疑是不是要搞什么摊派。
中观村的一家餐厅里，几个网吧老板聚在一起，愁云惨淡。
“老张，你去不去？”
一个胖子问道。
“能不去吗？”
叫老张的男人叹了口气，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
“执法队那帮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要是不去，明天店门上就得贴封条。”
类似的通话，在海甸区的各个角落上演。
有人猜测是要集资，有人猜测是要搞什么创收项目，还有人甚至怀疑是不是要让他们这帮老板去给局里那个新大楼捐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