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
两辆轿车缓缓驶入丽华无线电仪器厂的大门。
早已得到通知的门卫老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保安服，腰杆挺得笔直，甚至还戴上了白手套。
看到车队过来，他立刻按下电钮，那扇生锈的电动伸缩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孙建国带着厂里的几个副厂长、总工已经在办公楼下站成了一排。
帕萨特先停下，赵局长走了下来。
孙建国刚要迎上去，目光却被后面那辆黑色的奥迪A6吸引了。
在这个年代，奥迪A6一般是大领导的座驾。
而那块“京A8”牌照更是引起了孙建国的关注。
他在体制内混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块铁皮的分量。
赵局长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背景深厚”，看来一点水分都没有。
孙建国整理了一下领带，快步绕过赵局长，直奔奥迪车的后座。
王军先一步下车，拉开车门。
一只穿着黑色帆布鞋的脚踩在了水泥地上。
紧接着，陈浩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
孙建国愣了一下。
太年轻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种年纪，这种车，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才是真正的“大院子弟”。
“热烈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工作！”
孙建国伸出双手，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赵局长走过来介绍：
“老孙，这位就是炎黄文化公司的陈总。
陈总，这是孙厂长。”
“孙厂长，打扰了。”
陈浩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哪里的话，陈总能来，是我们全厂职工的荣幸。”
孙建国紧紧握住陈浩的手，摇晃了两下才松开。
一行人在孙建国的簇拥下，开始参观厂区。
孙建国一边走，一边卖力地介绍：
“陈总，咱们厂是1958年建厂的老牌国企，当年那是给国家做过贡献的。
我们的技术底子厚，工人的素质也高……”
陈浩背着手，一边听着介绍，一边看着厂区。
厂区很大，但衰败的迹象掩盖不住。
路边的宣传栏玻璃碎了一块，里面的报纸已经泛黄。
车间的外墙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走进二车间，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正在生产线上忙碌。
陈浩扫了一眼。传送带上跑着几个零配件，但尽头的堆料区却空空荡荡。
这是在做样子。
陈浩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
“工人们的精神面貌不错。”
“那是，那是。”
孙建国擦了擦额头的汗。
“就是现在市场环境不好，三角债严重，我们的产品销路有点受阻。
只要有资金注入，哪怕是一点点活水，这盘棋就能活。”
陈浩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停下脚步，指了指围墙边那栋灰扑扑的四层小楼。
“孙厂长，那栋楼是干什么的？”
孙建国顺着手指看去：
“哦，那是原来的科研楼。
以前我们厂有个两百人的研究所。
后来裁员下岗，所里的人大都下海了，这楼就空置下来了。”
“能进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保卫科长拿着一大串钥匙跑过来，费了好大劲才把那把生锈的铁锁打开。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大片脱落。
地上的水磨石依然坚硬，但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陈浩踩着灰尘，一层层往上走。
框架式结构，承重墙少，方便打通做大开间。
层高也足够，通风采光都没问题。
最关键的是，它有独立的院门直通马路，可以完全和厂区隔离开。
站在四楼的窗前，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学青路，陈浩心里已经确认了。
就是这儿。
“这楼现在的状态，可惜了。”
陈浩转过身，看着孙建国。
孙建国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我们也想租出去，一直没有合适的客户。
再加上厂里也没钱修缮，就这么一直荒着。”
“去会议室坐坐吧。”陈浩说道，“咱们谈谈正事。”
……
行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里，茶水已经泡好了。
这次不是待客的大路货茉莉花，而是孙建国珍藏的铁观音。
众人落座。
赵局长先开了口，把陈浩要在海甸建设“信息化普及与产业孵化基地”的构想详细说了一遍，并特意强调了这是区里重点支持、部里挂号的项目。
孙建国听得连连点头，但他心里在打鼓。
孵化基地？
听着是好，但这跟厂里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想白用这栋楼？
如果是那样，虽然有领导压着，他也得哭穷。
毕竟厂里几百张嘴等着吃饭呢。
陈浩放下了茶杯，开门见山地说道。
“孙厂长，我看中了那栋科研楼，位置、大小都符合基地的要求。”
“陈总眼光好。”
孙建国赔着笑。
“如果您想租，咱们好商量。
租金方面，看在赵局的面子上，我给您最优惠的价格。”
“我不租。”
陈浩摇了摇头，目光直视孙建国。
“我要买。”
孙建国手里的打火机“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买下来？”
孙建国结结巴巴地问道。
“陈总，您是说把产权买断？”
“对。连同楼下的土地使用权，一次性买断。”
陈浩语气轻松地仿佛在说买一颗白菜。
“我知道这涉及到国有资产处置，程序复杂。
但我不是为了炒地皮，而是为了做实业。
为了支持国企改革，支持厂里盘活资产，我不需要任何政策性打折。
咱们找第三方评估机构，按市场价评估，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孙建国暗自盘算起来。
按市场价买断？
那栋楼虽然破，但面积在那儿摆着，地段也在那儿摆着。
按照现在的行情，少说也得几百万。
几百万现金啊！
这笔钱要是进了账，拖欠了半年的工资能发了，电费能交了，很多报销也能补上，甚至还能给车间进一批新原材料。
这是给厂子续命啊！
但是，集团那边……
孙建国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赵局长。
“陈总，这事儿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是把固定资产卖给民营企业，这在咱们集团还没有先例。
我怕上面……”
“老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局长适时地插话了。
“任区已经表态了，支持大胆探索。
只要评估流程合规，公开透明，谁能说什么？
再说了，这一笔钱能解决你多少信访问题？
你们集团的领导估计也巴不得，你别天天找他们伸手要钱吧？”
孙建国一咬牙，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行！既然赵局都这么说了，陈总又这么有诚意，我老孙要是再推脱，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孙建国站起身，一脸决绝：
“陈总，这事儿我干了！
我明天就去总公司汇报，把这栋楼列入不良资产处置名单。
只要市局那边点头，咱们马上走流程！”
“市国资局那边，我会去打招呼。”
赵局长也给了个定心丸。
陈浩站起身，微笑着说道。
“那就辛苦孙厂长了。
只要手续办完，资金三天内到账。”
这一句话比什么承诺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