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是糊涂!”
富察夫人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盏盖子“叮”地跳起又落下,又落下,
桑儿跪在地上,身子跟着哆嗦一下,
然后整个人埋首缩成了一团,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富察夫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团火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桑儿在家看着这么伶俐,怎么到宫里就蠢成这样。
别人因为富察一族不敢动她们,她们甚至自己送上门给别人做筏子。
如果不是因为富察这个姓氏,怕是早就在宫里被抹掉了。
富察夫人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好几遍,
这是在宫里,这是在宫里,
硬生生攥住升腾的怒气。
扼住心中怒气,再次心平气和的睁眼,她的目光落在了床上。
原先骄傲艳丽的女儿,此刻像是一朵开败的花儿萎靡在床上,
明明离家才不到一年!
竟被逼迫至此!
身怀龙胎有什么用,生下来才算本事。
如果真像是桑儿所说,怕是龙胎有恙,甚至全是自己女儿自顾自折腾的。
皇后急召入宫,又闭门不见,就是明晃晃的申饬,“看你教养的好女儿!”
富察夫人只觉得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同时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满腔的怒火,霎时间被扑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点余烬,冒着苦涩的青烟。
罢了!罢了!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总归是自己的女儿,身上还担着富察家的担子。
富察夫人坐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重。
做女儿时的娇憨,在宫里就是愚蠢。
女儿被家里亲手送到棋盘上。
可她的女儿,连真正的棋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被人随手拨了一下,便已经跌得头破血流。
旁人可以看笑话,但她是母亲,她不能袖手旁观。
这个烂摊子,她得收拾好,至少安稳到生下孩子后。
有了孩子,就有了依仗。
富察夫人定了定神,将翻涌的心绪一点一点压下去。
她的目光缓缓移回桑儿身上,那丫头还伏在地上,抖得筛糠一般。
“桑儿。”她忽然开口,语气平和了许多。
桑儿浑身一凛,不敢抬头:“奴……奴婢在。”
富察夫人站起身,走到桑儿面前,弯下腰,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桑儿受宠若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富察夫人稳稳地托住了手臂。
“好了,”
富察夫人的声音很是温柔,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方才是我急了些,你不必怕。”
桑儿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富察夫人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脸,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我知道,你心里也是怕的。
你是跟着贵人一道长大的,这么多婢女她是铁了心就带你进宫。旁人连走门道的机会都没有。
你心里肯定也是盼着贵人好。贵人好,你才能好,对不对?”
她顿了一下,看着桑儿的眼睛,继续柔声说下去,
“出了这样的事,你一个做奴婢的,肯定也急得不行。”
这话一说出来,桑儿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决了堤似的往下淌,哽咽着道:“夫人……都是奴婢没用,奴婢没有照顾好小姐……”
富察夫人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傻丫头,如今说这些做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贵人的身子,是贵人腹中的龙胎。
贵人若有个什么闪失……”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桑儿一眼,“府上肯定得吃挂落,旁边这服侍的人也逃脱不了。
你这丫头的命和贵人的命拴在一根绳上的。你可明白?”
桑儿拼命点头,
富察夫人松了手,缓缓走回椅子前坐下,瞧着桑儿目光真挚,字字分明:
“这宫里,旁人再怎么样,终究是外人。
能一心一意护着贵人的,只有你。
你是从富察府里出去的,你的爹娘兄弟还在府里当差,这份情分,旁人比不了。
往后该怎么做,你心里要有数。
而且贵人还年轻,经的事少,难免有看不周全的地方。
你在她身边伺候,不能只做一个端茶递水的丫鬟。她又不缺一个伺候的人。”
富察夫人的目光沉静而锐利,对桑儿下达着指令,“往后贵人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不能只看着,要来告诉我。这宫里的规矩我懂,递个话不容易,但你是个聪明的丫头,总有办法的。只要是为了贵人好,我在府里,心里也记你一份功劳。”
桑儿咬着唇,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声音虽还带着哭腔,却已经有了几分斩钉截铁的意味:“夫人放心,奴婢这条命是贵人的。往后……往后奴婢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让贵人再吃半分亏。”
富察夫人垂下眼,看着桑儿的发顶,沉默了片刻后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好。记住你今日的话。”
富察夫人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抬手轻轻覆在女儿冰凉的手背上,声音沉沉的,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从现在起,一切都以贵人的身体和龙胎为上,其余事情都放放。”
“是,都听夫人的。”桑儿擦擦眼泪,重重点头,转念又有些迟疑,“可小姐如果醒来还是执着于瑾嫔的事情,怎么办?”
“没关系,明天我去给太后请安,顺便会会这个新升的瑾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