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鹤云一把将他从地上薅起来,指尖都在发抖,“你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个人!”
男人疯了一样扒拉开糊在脸上的长头发,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的冻疮流着脓血,他使劲蹭掉脸上的污渍,嗓子里带着哭腔,“我是人,我真的是人,你信我,你信我啊!”
怕蒋鹤云不信,他猛地低头,冲着自个儿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嵌进皮肉,直到殷红的血顺着脏兮兮的手腕淌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上溅开暗色的花,他才松口,把手腕举到蒋鹤云眼前,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你看你看!这是血!这是血啊!人的血是红的!我是人,我们都是人!我们都是人啊!”
那些人在看到鲜血的瞬间,像是被腥味点燃了某种兽性,眼睛陡然亮得吓人。
本来刚消停的脚步又轰然炸开,喊叫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比刚才更急、更疯。
男人脸色刷地白了,一把攥住蒋鹤云和邬刀的手,指节掐得死紧,语气里全是濒死的恐慌,
“走走走!跑!快跑!快!跟我跑!这里他妈的危险!那些人……那些人已经不是人了!”
邬刀和蒋鹤云飞快地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没再犹豫,跟着他拔腿就跑。
男人对这片废墟非常熟,左拐右绕,七弯八拐,身后的脚步声越甩越远,最后他气喘吁吁地停在一栋烂尾楼前。
楼口压着几块歪斜的木板,他拼了命地挪开,胳膊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压低嗓子朝他们嘶吼,“走!快点!快进去!”
一脚踏进去,一股浓烈得让人头晕目眩的酸臭味直冲脑门,蒋鹤云差点被熏得干呕出来。
狭小的空间里密密麻麻挤着二三十号人,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泥浆,呛得眼睛生疼。
一个披头散发、压根分不清男女的人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脸凑得极近,牙齿咬得咯咯响,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你疯了?!你他妈怎么把人带回来了?!你知道他们是不是人?!万一他们是那些东西假扮的,咱们全得玩完!你还要不要命了?!”
男人拼命摇头,眼眶通红,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
“我知道他们是人!我他妈知道!他们……他们身上有食物!他们有人的食物!那是人吃的东西!肯定是人!一定是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轰地炸开了所有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过来,那一双双眼睛里烧着炙热的光,带着被常年困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后的渴望,还有被压抑到扭曲的癫狂。
有人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朝蒋鹤云他们扑过去,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你们还能找到出去的门吗?!你们找到没有?!你们看到了吗?!求你了,求求你们告诉我!我想走!我他妈在这儿困了八年了!八年啊!我不能留在这儿了!我爸妈还在等我!我还要上学!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我再也不乱跑了,我再也不逃课了,我保证我做个好学生。”
蒋鹤云被那眼神烫得心口一缩,沉声问,“外面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所有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沉默地摇了摇头。
那个把他们拽回来的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具体是什么……我们也不清楚。我们只知道那些东西每天定时定点地活动,白天开着车在街上晃,晚上摆夜市,跟正常人似的到处溜达。”
可一旦他们嗅到真正的人味儿,就会停下来,然后……疯狂地追。
“被他们逮住的人,会消失三天。三天之后,再出现在街上,就已经是他们中间的一个了。”
“他们又没有办法直观的认出来哪个是人,哪个不是人。”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暗了下去,“还有……每个月的月圆之夜,都会来一次清缴。街上那些摆摊的、晃荡的,全都会被收拾干净。有一个浑身冒火、拿着大斧头的怪物,会在街上横冲直撞,见什么砍什么,根本不讲道理。”
那个头发散乱的人凑过来,声音颤抖着补了一句,“千万……千万不能吃他们的东西。一旦吃了,也会被同化,变成他们那种……行尸走肉。”
“不,不对,不是行事通让他们比行尸走肉还要可怕。”
“外人看着这条街,有说有笑,热热闹闹,可实际上每个人都不是真的。”
“他们就像被写好了程序的机器,到了点就做固定的事,做完就接着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表情都不会变。”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好几秒,眼神闪烁,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身上……人的气息太浓了。那些东西肯定会发现你们。到时候我们这儿也得跟着遭殃。”
“所以……你们必须走。别怪我们心狠,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我们他妈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邬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不像在问生死,“我们走了,你们就安全了?”
那人张了张嘴,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他们从一开始聚集在一起的人有很多,可到现在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他们的人也越来越少。
蒋鹤云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那些灰败的脸,嘴角反而勾起一点笑,语气轻松得像是聊家常,“要不这样,我们就在这儿躲一晚,等明天天亮我们就走。出去的门在哪儿……我们知道。”
“出去的门”
这四个字一落地,所有人的眼睛刷地亮了,像暗夜里突然被点燃的烟火。
一个年轻人猛地站起来,挡在他们面前,声音又急又硬,“留着!他们必须留着!现在外面不安全!就留一天!大家谁都不认识谁,都是被追到这儿来的!这儿不属于任何人!你们没资格赶他们走!”
可下一秒,他声音又矮了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明天……明天就是十五了。那怪兽还会来。到时候……谁能活着,谁也说不准。”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些被困得太久的人,有的甚至已经忘了自己在这儿待了多少年,五年?十年?还是更久?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活。
而眼前这两个新人,是这些年唯一砸进这潭死水里的石头。
没有人再站出来反对。
大家沉默地坐回地上,眼睛却死死黏在蒋鹤云和邬刀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希冀。
蒋鹤云随口问,“这几天……这边什么情况?你们能说说吗?”
没人开口。
他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你们说说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几个挤在一起的年轻人这才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他们以前都是大学生,放假约着去玩,鬼屋闯关的时候看见一扇门,随手一推,就到了这儿。
按他们自己推算,已经困了好多年。
可从他们的面相上看,就算是脏兮兮的,依旧还是年轻的样子。
其他几拨人的说法也大差不差,全都是无意中看到那扇门,推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的还能记得自己待了多少年,有的已经彻底模糊了,甚至连神智都开始一点一点地烂掉。
邬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扎进了所有人的沉默里,“你们说外面的东西不能吃……那你们吃什么?”
这话一出,整个空间死一样地静。
所有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犹豫和闪躲,像是被问到了最不敢碰的伤疤。
过了足足十分钟,那个一开始把他们拽进来的男人,才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单凭肉眼看,根本分辨不出那是什么玩意儿,更别说吃了。
蒋鹤云伸手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一股诡异的、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味儿猛地灌进鼻腔,呛得他差点当场吐出来,眼眶都红了。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有点发哑。
那些人还是沉默,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邬刀接过来看了看,也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死紧。
沈青青在旁边看得心里像猫抓一样,悄咪咪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邬刀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天真的蠢劲儿,“邬刀……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