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七点半。
重症中心二区医生办公室里,窗外的晨光刚把楼底下的梧桐树照亮。
林易坐在靠窗的电脑前头。
他把两只手从键盘上拿开,手指头因为连着敲了太久,已经有点发僵。
他抬手揉了揉酸疼的后颈,把视线从屏幕上的病历记录上挪开了。
身上的白大褂下摆沾了两个干透的咖啡渍。
脚底下的黄色垃圾桶里面,还扔着两个捏皱了的速溶咖啡袋子。
大夜班的早交班查房刚过,整个科室正处在交接班最疲乏的当口。
林易伸手拿过桌上的纸杯子,喝了口水。
水凉透了,顺着嗓子眼滑下去,让他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揉了揉手腕子,正准备关掉电脑回值班室换衣服下班。
突然。
一号留观室那边,猛地炸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那声音听着吓人,在走廊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就有人往那边跑。
监护仪也跟着尖叫起来。
办公室里一下子炸了锅。
几个正抓紧时间补记录的进修医和规培生,全吓得直愣愣抬起头。
林易刚要起身去看。
还没等他迈出步子,办公室的木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姜晚慌慌张张的冲进大办公室。
她手里攥着一块沾满血污的厚纱布,纱布边上还在往下滴答着黑红色的脏水。
小姑娘喘得厉害,额头上满是冷汗,几绺头发都黏在脑门上了。
“林老师!”
姜晚声音打颤。
“温晚背上的引流口爆了,都是脓血,根本按不住,敷料刚盖上去就直接透出来了!”
林易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三步化作两步,小跑着往外面赶。
走廊里,两个护士正推着抢救车往一号留观室跑。
林易快步越过抢救车,一步跨进了病房。
刚跨进去,一股子直冲脑门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病床上,温晚整个人侧趴着。
深蓝色的床单已经被血水泡透了老大一片。
一股又暗又黑的脏水,正顺着她后背那个塞了红升丹药线的口子,咕嘟咕嘟拼命往外冒。
液体黏稠,顺着床边往下淌,滴答滴答的掉进底下的黄色接液盆里。
盆底很快蓄起了一层暗红色的血洼。
温晚浑身的肉都在不受控制的抽搐。
皮肤底下的筋绷得死紧,每抽一下,伤口边上暗紫色的烂肉就跟着翻扯一下。
可小姑娘硬是一声都没吭。
下嘴唇已经被她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子,血珠子渗出来,顺着下巴颏往下淌。
她那只没挂水的手,揪着床边周桂芳的衣服角。
监护仪屏幕上,代表心率的绿色波形杂乱无章,数字飙升到了一百四十。
血压仪不断加压,袖带紧紧勒住女孩的手臂,测出的数值在剧烈波动。
血氧更是掉到了百分之八十九。
周桂芳整个人瘫软在病床边的地板上。
她两条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两只手捂着嘴巴,眼泪哗哗的往下淌,却咬着牙一点动静都不敢哭出来。
她是怕自己哭出声,把闺女给吓着了。
温晚满头都是虚汗,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
她费劲的把头偏过来,看着地上的亲妈。
“妈……别怕。”
温晚嘴里倒腾着粗气,胸口吃力地起伏,眼皮沉得快要搭在一起,却拼尽力气偏过头看着地上的母亲。
“我……我脚趾头还能动……真的。”
“没伤到大神经……我还站得起来……”
“没伤着神经。”
十七岁的小姑娘,疼得浑身抽筋,硬是把快要疼死人的惨叫给咽回了肚子里。
床头边,邓锦言站在床边,双手戴着无菌手套,正用几块叠在一起的厚纱布按住引流口。
可黑血还是顺着纱布边上冒出来,根本止不住。
一会儿工夫,邓锦言那双橡胶手套就全被黏糊糊的血水糊满了。
“这血出的势头不对,太冲了!”
邓锦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睛盯着不断往外渗血的纱布。
栾鑫站在床尾,脸色难看得要命。
“是不是这药线的劲头太冲了?”
“红粉本来就是大毒的东西,也许把里面的深层大血管给烧穿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易。
“林组长。”
栾鑫语气沉重得很。
“要不要赶紧给骨科赵主任打个电话?”
“再这么耗下去,一旦失血性休克彻底代偿不了,呼吸一停,人就……”
栾鑫的话很现实。
中医内科自己用重药拔毒,结果搞出大出血。
一旦上了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即便有家属签字,也会承担很大一部分责任。
现在把外科叫来止血,起码先把人命保住。
人只要没事,一切都好说。
门外的隔断处,一组的张耀阳听见乱子,也背着手站在走廊里往屋里瞅。
他打量着那满床吓人的黑血,闻着屋里散不开的恶臭,摇了摇脑袋。
“虎狼药终究是失控了。”
张耀阳倒是没有幸灾乐祸,他只是有些惋惜。
“红粉这种东西,直接腐蚀健康组织,这小姑娘八成是要让骨科上台二开了。”
张耀阳斜了屋里的林易一眼。
“神仙来了也难收场。”
林易根本没搭理门外头那些闲话。
他几步走到床边。
“林老师,这血出的太快了……”姜晚在边上急得直跺脚。
林易没吭声。
他伸出手,直接扣住邓锦言手腕,发力往旁侧一移,一把将捂在创口上的大团血纱布揭了开来!
“林易你疯了?!”邓锦言惊叫出声。
没了压迫,那股子黑红色的脓血冒得更凶了。
屋里的几个小护士吓得脸都白了。
林易弯下腰,眼睛盯在引流口涌出来的血水上。
那血黑沉发紫,腥臭扑鼻。
但顺着涌出来的当口,分明裹挟着大大小小如米粒一般的灰白色碎渣,还有一小块一小块烂掉的肉屑。
他盯着那些碎渣看了两眼。
这是陈积在骨头最深处的败血与烂脓!
那白色的碎渣,正是被红升丹那股子猛烈药力彻底化开,剥离下来的死骨残片!
林易伸出右手,三指并拢,搭在温晚因痉挛而不断颤抖的左手手腕上。
指腹贴紧皮肤,他感受着桡动脉的搏动。
脉象滑数。
指尖微视开启。
林易的指腹下,血管壁的弹性清晰传来。
没有失血性休克早期的血管干瘪与塌陷。
血液黏稠度在正常范围,血流速度极快,带着极强的冲击力。
之前林易给她切脉的时候,重按下去,脉象的虚的,有一种快要散架的感觉。
那是久病耗伤,气血极度衰败的表现。
但现在。
别看她血流的吓人。
脉搏里面却憋着一股往上顶的韧劲儿。
沉取不空,滑而有力。
这是人身上的正气醒过来了,在使劲鼓动着气血往外面排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