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号器响了第三声。
“请郑佳颖到235诊室就诊。”
一对母女推门进来。
女孩八岁出头,形体偏瘦,低着头,手指绞着母亲的衣角。
母亲把一沓化验单和骨龄片拍在桌上,动作有点重。
“林大夫,麻烦您看看。”
林易先没接话,抽出骨龄片对着诊室的顶灯照了照。
左手腕骨,生长板影像清晰。
骨龄约10岁,实际年龄8岁3个月。
超前1年10个月。
他把片子放下,翻开性激素六项报告。
雌二醇、促黄体生成素、促卵泡刺激素,三项数值都远超同龄参考区间上限。
“内分泌科怎么定的?”林易问。
“中枢性性早熟,快速进展型。”
“李主任说骨龄跑得太快,骨骺再不控制住,以后提前闭合,孩子这辈子的身高就定死了。”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写着用药方案的单子,推过来。
“让打抑那通,亮丙瑞林,28天一针,至少打一年半,一针一千八。”
她顿了顿。
“我查了副作用,闭经、骨密度下降、注射部位反应。孩子才八岁,我不敢让她打那么长时间。”
母亲抬头看向林易,眼神里带着期待。
“吃中药,能把骨龄压下去吗?”
林易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笔,没有落到处方笺上,而是先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骨龄超前1年10月,性激素超标,中枢性性早熟。
“我不建议你直接否定西医的方案。”
他抬起头。
“骨龄的问题,一旦超前形成,这个进度不可逆,中药没办法让骨龄倒退回去。”
母亲的手指顿在半空,脸上的期待往下沉了一截。
“那……”
“我能做的,是给你争取一个窗口期。”
“三个月为一个周期,中药介入,观察激素水平和骨龄进展速度。三个月后复查,如果指标回落,骨龄进展慢下来,可以继续用中药调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母亲的眼睛。
“如果三个月后复查,指标压不住,你还是要回内分泌科打针。”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身高的事,不能只靠赌。”
林易又补了一句。
“我今天开的方子,可以给你一个选择,但不是给你一个保证。”
母亲攥着化验单的手指松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让她紧绷的肩膀松了力气,反倒比听见包好更安心。
林易转向缩在母亲身后的女孩。
“郑佳颖是吧。”
女孩没抬头。
“平时怕不怕热?晚上手心脚心出不出汗?”
女孩小声说:“晚上热。总是出汗。”
母亲在旁边补充:“大便也干,两三天一次,跟小石头子似的。这半年脾气特大,一言不合就摔东西。还老说胸口这块疼。”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部位置。
林易在记录本上写下:夜间烘热,盗汗,便干,烦躁易怒,乳.房胀痛。
“把手伸出来。”
女孩犹豫了一下,把右手放到脉枕上。
林易三指搭上寸口。
脉弦细数,指下的搏动很快,却发虚,没有底气。
两尺部按下去,明显偏弱。
“嘴巴张开,舌头伸出来。”
舌质红,少津,舌苔薄黄,近乎少苔。
林易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停了两秒。
蓝色半透明的光幕在她眼前浮现。
【患者:郑佳颖,女,8岁3个月】
【诊断:性早熟(肝肾阴虚,虚火妄动证)】
【病机:小儿肾常不足,肝肾阴亏,水不涵木,相火妄动,冲任失调,致第二性征提前出现,骨龄超前;阴虚内热,故见盗汗、便干、烦躁。】
【病因权重分析:肝肾阴虚致相火亢盛(70%),长期高糖高脂饮食诱动虚火(20%),先天禀赋不足(10%)】
光幕收拢,隐入视野背景。
林易收回搭脉的手,靠回椅背。
“孩子这个情况,中医叫肝肾阴虚,虚火妄动。”
母亲皱眉。
“阴虚?我们家没人有这毛病啊,我和她爸身体都挺好的。”
“这不是遗传病和你们两个没关系。”林易解释。
“小孩子的肾气,本身就没长完全,水本来就少,压不住下面的火,水少了,火就往上冒。”
“这股虚火烧得越旺,催得性腺发育越快,骨龄超前,激素超标,都是这团火在推着走。”
“孩子晚上盗汗、烦躁易怒、胸部胀痛,都是这团火在往上冲的表现。”
母亲下意识地问。
“那怎么把这团火压下去?”
“往水池里加水。”
林易低头开始写处方。
“水足了,火自然就伏住了。”
他拿起鼠标,又停下,考虑到孩子长期喝汤药依从性差,林易很少见的选用了中成药。
“开中成药,知柏地黄浓缩丸,早晚各一次,温水送服,按体重折算药量。这药药性平和,不伤脾胃,吃起来也方便。”
母亲凑近看着处方笺上的字,轻声念了一遍药名,又抬头:“好,还有别的治疗方式吗?”
林易把处方笺放到一边,抽出另一张单子,是中医特色治疗申请单。
“嗯,可以给你看加一个外治法,耳穴压豆。”
母亲一愣:“耳朵上贴东西?”
“耳部有对应全身脏腑的反射区,中医讲耳通宗脉。”
林易在申请单上打钩,内分泌、肝、肾、神门,四个穴区依次被选中。
“用王不留行籽压在这几个穴位上,能刺激调节内分泌功能,同时镇静除烦,对她这半年的脾气大也有帮助。”
他把申请单和处方笺一起递过去,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立刻松开。
“还有一件事,比吃药更重要。”
母亲抬头看他。
“忌口。”
林易的语速没有加快,字却咬得很清楚。
“炸鸡、奶茶、反季节的草莓、芒果,这些必须全停。”
母亲愣了一下。
“芒果也不行?孩子最爱吃芒果。”
“反季节的水果,催熟剂用得多,吃进去等于给这团虚火添柴。”
林易的目光没有移开。
“炸鸡奶茶里的高糖高脂,同样是诱因,这三样东西不停,吃再好的药也是白费。”
“晚上九点前必须睡觉。”
他继续往下说。
“多让她跳绳,做拉伸运动。”
母亲这次不再犹豫,连声应下。
“好,好,我回去就把这些都停了,晚上盯着她睡觉。”
“忌口占这个病疗效的一半。”
林易把处方笺推到她面前。
“这些做不到,方子开得再对也没用。”
母亲双手接过处方笺,像接一份判决,仔细收进包里最上层的夹层。
林易按下桌上的呼叫铃。
不到十秒,诊室门被推开,王苗探进头来,身上还带着走廊的一点风。
“林大夫。”
“带患者去外治室,做耳穴压豆。”
林易把申请单递过去。
“取内分泌、肝、肾、神门。王不留行籽,教会家属按压手法,一天按三次,每次一分钟。”
王苗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转向那对母女,声音温柔。
“来吧,小朋友,跟阿姨去做个小手工,不疼的,像贴小星星一样。”
女孩这才第一次抬起头,看了王苗一眼,又看了看林易,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母亲跟着起身,临出门前又回头。
“林大夫,那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来复查,带上激素六项和骨龄片。”
林易已经低头在电脑上录入病历。
“到时候看指标,再定下一步。”
母女俩跟着王苗出了诊室,门被轻轻带上。
就在这时,林易的手机震了一下,张清山发来一条微信。
林易划开屏幕。
“今晚七点,云湖会馆,省中医药学会李长青会长组的局,下了班直接过来。”
李会长?
之前的初刻本就是对方送的。
看来这十万块钱的敲门砖,终于要落地了。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倒扣回桌面,继续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