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不小心打破的墨水瓶,把白天染成一片黑。
周小元(父)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沉的头脑,一步一步挪回家。
他甚至没力气去掏钥匙,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学校简直是地狱;
张春旺那铁锤般的拳头擦着耳边挥过的风声;
李如归那因为嫉妒而扭曲的面孔;
莫田田那带着汗水和阳光气息的霸道;
林晓月那双清澈却让他这个中年灵魂只想落荒而逃的眼睛;
英语课上那如同天书般的单词;
数学卷子上那鲜红的叉……
“这哪是读书啊……”他喃喃自语,“这是上刑场。”
咔哒一声,门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夹杂着一股泡面调料包的味道。
周大元(儿)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的茶几上堆满了快递单和那件做旧水洗蓝的棒球服。
他看到周小元(父)那副丢了魂的样子,不仅没安慰,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哟,咱们的大少爷回来了?学校生活这么丰富多彩,把你累成这狗样?”
“别说了。”周小元(父)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进沙发里,连脚趾头都不想动一下,“那个张春旺,就是个暴力狂。还有那个李如归,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吃了。最可怕的是莫田田,她今天居然在饭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只穿个运动背心打球……那胸脯,哎呀,我这老脸往哪搁。”
周大元(儿)听着听着,笑得前仰后合,那具肥胖的身体像一滩抖动的果冻:“哈哈哈!爸,你可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这点定力都没?人家小姑娘穿运动背心,你害什么羞啊?”
“你还笑!”周小元(父)瞪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绝望,“要不这书别读了?咱爷俩专心搞钱。我这一天,比跑十公里业务还累,心累!”
周大元(儿)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收起嬉皮笑脸,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
他挪过去,拍了拍父亲瘦削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爸,这种话以后别说了。读书是你给我的梦想,也是妈生前最大的心愿。再说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现在可是用你的身体在赚钱。你要是退缩了,把林晓月给我弄丢了,我可不答应啊!”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怎么成大事?你以前让我读书的时候可是说那可是天下无难事,唯有读书高。”
“这……那……不是情况不一样吗?我现在是四十多数的灵魂,十几岁的身体,有很多不便。”周小元(父)很尴尬。
“不变啥,你有四十多年的人生经验,都觉得这书难读的话,我这十几岁人考大学有多难?不要老是觉得那两个小姑娘难弄,你是大人,还怕小屁孩?”
周小元(父)看着儿子那双属于中年男人的眼睛,里面闪烁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坚毅。
他心头一热,那股想要逃避的懦弱瞬间被压了下去。
“也是……”他叹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坚定,“你妈确实想看你读大学。行,这学我读定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闯了。一定要上大学。”
“这就对了嘛。”周大元(儿)嘿嘿一笑地打开手机,点开直播间收款账号,指着那里六七万的数字:“别愁眉苦脸的了,看看这个!”
“今天衣服卖爆了,150件,每件450元,利润好可观,我们五万的成本已回口袋,还获纯利两万块!”
周小元(父)的眼睛瞬间直了。
两万块!
这可是他以前在公司拼死拼活大半年才能攒下的数字。
此刻,手机里的数字在灯光下,好像闪着金光。
“真……真成了?”他颤抖着手去摸那些钱,触手温热。
“那当然!”周大元(儿)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就是信息差的力量。爸,你只管去学校当你的学霸,赚钱养家的事,交给儿子我!”
第二天上午,城西服装批发市场。
周大元(儿)穿着那件略显紧绷的夹克,提着个黑色的塑料袋,趾高气昂地走进了那家名为“贾氏服饰”的档口。
“贾老板!老规矩,一百八十件棒球服,拿货!”他熟络地拍了拍柜台。
贾老板正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抬头一看是周大元(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毒。
“哟,这不是周老板吗?”贾老板慢悠悠地放下计算器,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热情地迎上来,“生意真好啊,这几天都卖空了。”
“那是!”周大元(儿)把一包中华烟拍在柜台上,“现货我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货有,但是……”贾老板拖长了音调,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周老板,你这钱来得是不是太快了点?我贾某人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这行当里的水深得很。有人举报你卖假货,我可不敢随便出货给你了。”
周大元(儿)心头一沉:“假货?我这都是从你这进的货!”
“是不是假货,我说了算。”贾老板冷笑一声,突然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几个穿着黑色T恤、胳膊上有纹身的壮汉慢悠悠地从仓库里走出来,呈半弧形围住了周大元(儿)。
周大元(儿)认得这几个人,以前是给刘满跑腿的打手。
“刘满?”周大元(儿)咬牙切齿,“他人呢?”
“刘总可是大忙人,要打理公司。”小蔡从仓库的阴影里踱步而出,手里把玩着一根钢管,脸上挂着报复的快感,“周大元,没想到吧?你以为抱上张总的大腿就能飞黄腾达?你知不知道,这批发市场,是刘总的地盘。”
周大元(儿)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这具身体虽然肥胖,但面对这几个专业打手,根本没有胜算。
“你们想怎么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模仿着父亲当年面对无赖客户时的样子。
“简单。”小蔡走到他面前,用钢管轻轻敲打他的肩膀,“这单生意,贾老板不做了。另外,你昨天赚的那两万块,得留下来当‘信誉保证金’。不然,我们不仅砸了你的货,还把你这‘假老板’送去派出所。”
周大元(儿)气得浑身发抖。这两万块是父亲读书的希望,是他创业的第一桶金!
“你们这是抢劫!”
“抢劫?”小蔡大笑,“这是商业规则。周大元,你个打工的命,就别学人做生意了。识相的,把钱留下,滚出这个市场!”
周大元(儿)看着那几双贪婪而凶狠的眼睛,他知道,今天这钱是保不住了。他这具笨重的身体,连逃跑都困难。
“好……我给。小蔡,你和刘满迟早会有好报的。“
“嘿嘿,你去找陈总告诉发我虚报销啊,去啊?自己没本事失业,还拉我垫底。你去找张总压刘总啊,真是不长眼。我现在跟刘总混,前途一片光明。”
“我……我没告发你……”
“哼,谁信?你一走,我就被陈总炒掉,我的那些事不是你告发还有谁?”
……
与此同时,明德中学教学楼三楼的楼梯口。
周小元(父)拿着拖把,费力地擦拭着地上的水渍。这是李如归对他的惩罚——因为刚才在楼梯上,李如归故意撞了他一下,却反咬一口说是周小元(父)弄湿了他的鞋子。
“快点擦!没吃饭吗?”李如归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双手抱胸,像看一条狗一样看着周小元(父)。
周小元(父)低着头,忍。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不能跟十六岁的毛孩子一般见识。
我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打架的。
“听说你英语测验又不及格?”李如归蹲下来,凑近他的耳边,声音阴冷,“就你这成绩,还想考大学?别做梦了。晓月是我的,你最好离她远点,不然……”
“不然怎么样?”周小元(父)猛地抬起头,那双属于少年的眼睛里,迸射出属于中年男人的寒光。
李如归被这眼神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猛地一脚踹在周小元(父)的膝盖上。
“哎呀!”周小元(父)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地磕在楼梯的金属扶手上。
“咚!”
一声闷响。
鲜血瞬间顺着眉骨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周小元!”一声娇叱从身后传来。
林晓月提着书包,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李如归慌了,他没想到会把人磕出血,转身就想跑。
“站住!”周小元(父)用手捂着额头,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挣扎着站起来,那股四十多年积攒的狠劲儿爆发了。
他不管不顾,直接用身体撞向李如归。
两人滚作一团,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幸好楼梯不高,两人只是摔得七荤八素。
周小元(父)死死压住李如归,举起拳头,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了自己四十多年的修养,想起了儿子让他忍耐的嘱托。
“滚!”他松开手,像甩掉一只苍蝇。
李如归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晓月冲上来,拿出纸巾按住他的伤口,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周小元,你疯了?为什么要跟他硬碰硬?”
周小元(父)看着女孩梨花带雨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他摸了摸额头,触手一片温热,还有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没事,”他勉强笑了笑,声音却沙哑得可怕,“这点伤,死不了。这李如归不是好人,我就想让你看看他的真面目。”
放学了。
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
周大元(儿)一瘸一拐地走进家门,那张油腻的中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上还沾着灰尘。
周小元(父)也回到了家,额头上贴着一块显眼的纱布,校服袖子磨破了,神情萎靡。
父子俩在玄关处对视。
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周大元(儿)看着父亲额头上的伤,那是他身体上的伤,却疼在儿子的心里。
“爸……”周大元(儿)喉咙发紧,“我不干了。这生意太他妈欺负人了。”
周小元(父)看着儿子那身狼狈不堪的夹克,那是他奋斗了大半辈子的缩影,此刻却被人踩在脚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肥胖的肩膀,眼里有着一股火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