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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肉里的骨头

    凌晨一点二十分。

    骨科住院部走廊。

    没有神外那种沉闷的死寂。几间敞开的病房里传出压抑的呻吟,夹杂着牵引床配重块随着病人翻身发出的金属摩擦声。

    林述走出电梯轿厢。没穿白大褂,黑色夹克融入了走廊昏暗的灯带里。

    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咔哒”一声推开半条缝。

    一只手猛地伸出,一把将林述拽进楼梯间。

    “你可算是来了。”陈原胸口剧烈起伏,白大褂下摆蹭着一块干燥的石膏斑。他压低声音,但咬字极重。

    “别乱看。院里的红线,规培生跨科室干预其他组的病人,是大忌。被我们骨科老总撞见你在这,咱两都得吃处分。”

    陈原四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楼道,硬着头皮把一根白色的数据线塞进林述的夹克口袋。

    “一会儿要是碰见查房的护士或者总值班。你就说你在神外值夜班手机没电了,来找我借数据线的。记住了没?”

    林述垂下眼睛,看了一眼露出口袋的白色线头。

    “知道了。”

    陈原带着林述,推开防火门,走向九号特需病房。

    ……

    九号特需单人间。

    走廊的微光切过门上的玻璃观察窗,落在病床上。

    十六岁的女孩没有睡。长发散乱在枕头上,眼角挂着未干的湿痕。

    她的左腿被高高垫在一个医用软枕上。大腿中下段,鼓起一个拳头大小、表面泛着青紫色的肿块。

    床头信息卡上,红色的“术前禁食禁水”和“第一台手术备皮”的牌子,挂得整整齐齐。

    病床旁,放着一张折叠陪护椅。

    一个头发凌乱的中年妇女坐在上面。她双手攥着女孩没打点滴的右手。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肩膀在黑暗中微微耸动。

    距离女儿被推进手术间锯断整条左腿,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林述推开门,走到床前。

    陈原的脚步僵在门外,后背直冒冷汗。

    母亲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像一头护崽的母兽,死死盯着这个没穿白大褂的陌生人。

    林述没有去按墙上的大灯开关。

    在女孩剧烈抽搐的左腿正上方二十厘米处。

    空气微微扭曲。

    一个灰色标签,无声浮现。

    【肉里的骨头】。

    林述的眼睫毛跳了一下。

    肉里的骨头?这不是废话吗?哪个骨头不长在肉里。

    系统从来不说废话。

    骨肉瘤是骨头本身的癌变,它由内向外生长,突破骨皮质,破坏骨膜。

    并不符合这个词条。

    林述迅速在脑海中调取外科和病理的交叉知识网。

    很快定位到一种符合描述得病。

    骨化性肌炎。

    当深部肌肉受到极其严重的闭合性钝挫伤时,肌肉内部会出现巨大的血肿。在随后的机化吸收过程中,成骨细胞发生了“迷路”,错误地在血肿的肌肉里,长出了一块真正的、坚实的人造骨头。

    这块在肌肉里野蛮生长的死骨,压迫了周围的神经分支,所以女孩才会出现那种有违骨癌常理的、剧烈的“抽筋”样痉挛痛。

    而最致命的重合在于:这种良性病变为血肿机化,早期的中心区域细胞增生极其活跃。在一张仅有几毫米视野的活检切片下,它和恶性骨肉瘤的幼稚细胞长得一模一样。

    如果病理科穿刺时,那一针刚好只进到了肿块最活跃的核心。即使是病理大拿,凭借局部的切片视野,也会毫无悬念地做出“骨癌”的判定。

    这个症状完美的契合了词条。

    林述的目光从肿块移开,扫过女孩床头的病历卡。

    职业:舞蹈艺考生。

    拳头大小的骨化外壳。按照病理机化速度,要形成这种规模的死骨,至少需要一个月以上的反复钙化沉积。

    “你的大腿。”

    林述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病房里字字清晰。

    女孩惊恐地看着他。

    “你是谁?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吗?”

    母亲从陪护椅上的猛地站了起来。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面对任何对这条即将失去的腿的指点时,化作了排斥一切的防御。

    门外的陈原吓得魂飞魄散,想冲进来往外拉人。

    林述没有退。没有去安抚这位崩溃的母亲。

    他直视病床上的女孩。

    “我就问一个问题。”

    林述指着那个巨大的肿块,语气没有任何温度的起伏,直接切开母亲的哭腔。

    “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受过严重的钝器外伤?比如撞击,或者高处坠落砸伤?”

    母亲愣住了,伸出准备推搡林述的手停在半空。

    女孩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随后被剧痛刺激得抽搐了一下。

    “我……我不记得骨头受过伤……”女孩的声音发抖。

    “不是骨头。”林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是肉。重重地砸在了大腿后群的肉上。”

    女孩的嘴唇哆嗦着。

    “一个月前……大跳托举没接住。”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没入枕头,“我从两米高直接摔下来……大腿正面狠狠砸在了排练室的钢管支架上……当时青了好大一块死血,一个星期都没散……”

    拼图咬合。

    根据病例她没有辐射史,没有家族遗传。

    就是那一砸。

    这根本不是要命的骨癌,一块因为严重淤血而错误钙化在肌肉里的良性骨头。只要切开肌肉把它取出来,半个月后,她依然能劈叉。

    但现在,这张病床会在五个小时后,把她推进第一手术间。锯开骨缝,截断股动脉。林述直起身子。没有再看那对母女。

    转身走向病房门外。门“咔哒”一声合拢。

    ……

    楼道外的饮水机旁。

    陈原看到林述走出来,立刻凑上去。

    “看出什么了?这瘤子还有救了吧?”

    林述直视陈原。

    “她没有长骨肉瘤。”林述缓缓说道,“我怀疑是骨化性肌炎。良性病变。”

    陈原愣了两秒。

    然后他压低声音,近乎是在嘶吼:“你脑子没坏吧!病理科的穿刺免疫组化报告在那白纸黑字地印着!你现在跟我说那是肌炎?”

    “病理科穿刺的是核心活跃区。那里长得和癌细胞一样。”

    林述语速极快。

    “骨化性肌炎的致命特征是‘带状现象’。它的中心是幼稚细胞,但它的最外围,已经长成了一层完全成熟的坚硬‘骨化壳’。穿刺针根本没碰到外围那层成熟发白的壳。”

    林述指着住院部电梯的方向。

    “去把超声科总值班叫起来。如果不肯来,你就死缠烂打,推一台高分辨床旁B超进病房。”

    “只要在超声下,扫到肿块最外周那一圈连续的‘强回声骨性包膜’。这就是排雷的铁证。这是她唯一能把腿保下来的机会。”

    走廊里。

    死一样的寂静。

    陈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十五分。

    “你让我……一个小小的规培生。”陈原吞咽了一口干得发疼的唾沫,“大半夜去砸超声科主治的门,然后明早在全科交班会上,拿着一张超声单,去当众打我们骨科大主任和病理科大拿的脸?”

    陈原靠在墙上,双腿发软。

    “老沈会开除我的。这台手术我连上台当五助的资格都没有。我就是收治时写个大病历的工具人啊……”

    那种对权威的绝对恐惧,像一座山压下来。这种跨科室、跨层级的极限挑衅,等同于在骨科的雷区上跳踢踏舞。

    林述看着陈原。

    他没有用什么“医者仁心”去道德绑架。

    他只是把手重新插回了夹克口袋。转身走向电梯间。

    “你可以当作今晚什么都没发生。明天早上八点,去帮她推那辆去往一号手术间的平车。把她推进去。”

    林述在按下电梯下行键的瞬间,停顿了一下。

    “她才十六岁。还有不准说我来过这里。”

    电梯门张开,橘黄色的灯光打在林述的背影上。

    林述走进了电梯。轿厢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他没有越俎代庖去替陈原做这件事,他只负责递过这把刀。

    走廊的灯光下,只剩下陈原一个人。

    那一刻。

    陈原脑子里没有再想老沈的责骂,也没有想明天早上骨科大主任那张要杀人的脸。

    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我要救她!”

    至于其他的,去TM的!

    陈原没有立刻往超声科跑。

    林述是很神,但他陈原也不是傻子。他要亲自去确认,林述说的到底靠不靠的住。

    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回值班室。

    电脑屏幕还亮着。

    陈原拉过椅子,鼠标在桌垫上划出刮擦声。

    打开院内医学数据库。输入检索词:“骨化性肌炎”、“骨肉瘤”、“穿刺误诊”。

    几篇《中华骨科杂志》的核心文献弹了出来。

    陈原点开被引用率最高的一篇临床比对报告。光标快速下拉。

    屏幕死白的冷光,打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骨化性肌炎早期,中心区域成纤维细胞及成骨细胞增生极为活跃,偶见核分裂象。在粗针穿刺小样本活检中,其细胞形态学表现与恶性骨肉瘤极度相似,误诊率极高。"

    "……两者最核心的影像学鉴别要点在于:骨化性肌炎病程发展至三至四周后,外周会形成连续且成熟的‘骨化外壳’。超声或薄层CT下可见明显的强回声骨性包膜,而骨肉瘤则呈现破坏性生长特征……"

    陈原倒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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