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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逆行者

    白炽灯的光透过核磁共振硬片,打在林述的脸上。

    巨大的颅脑矢状位剖面上,那团贴着上矢状窦的高信号阴影,边缘确实犹如刀切般干净。在这团阴影和主静脉干之间,甚至有一条两毫米的清晰隔断面。

    这是一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海绵状血管瘤。在显微外科的眼里,那两毫米就是天然的剥离手术带。

    贺明站在旁边。他的食指还压在片子边缘。

    他在等林述点头。只要林述算出这道缝隙的安全率,明天上午一号层流间的无影灯下,他就会劈出关键的一刀。

    林述的视线离开观片灯。他看着手边那杯冒着热气的太平猴魁。没伸手去端。

    “病人在哪张床?”林述转过头,看着贺明。

    “九号特需。”贺明的喉结微动,语气压着一丝急切,“3.0T增强,三维结构洗得很清楚了。”

    他不需要规培生去查体,只需要他的物理计算。

    林述把手揣回夹克口袋。

    “机器拍的是死图。我要看活人。”林述看出了何明的疑虑。

    “带路。”

    贺明的后槽牙咬紧了半秒。

    但他脑子里闪过那句“听劝”。他咽下本欲出口的质问,转过身走向走廊。

    他感觉自己才是规培生。

    ……

    九号特需病房。

    四十多岁的男患者靠在摇起的床背上。闭着眼,右手拇指和食指正在无意识地揉捏着自己的右侧耳根后方。

    监护仪上的心率和血压都是平稳的绿字。

    没有脑出血前兆,没有偏瘫。除了常规的压迫性头痛,这具身体的表现与核磁片上完全吻合。

    林述走到床前。

    在患者闭着眼睛的额头上方二十厘米处。

    浮现着一个淡红色的标签。

    【逆行者】。

    林述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逆行?

    肿瘤是一个实质性的肉团。它会膨胀,会坏死。但在物理学上,一个肉块绝对不可能“逆行”。

    只有流体,才会发生逆向运动。

    如果片子没错,系统在指什么?

    林述伸出手,翻开病人的眼睑。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拿起床尾的叩诊锤,划过足底。巴宾斯基征阴性。

    体征和影像严丝合缝。看来破绽被藏得极深。

    “大夫。”患者感觉到有人查体,睁开眼。他又伸手用力地揉了一下右耳根后的骨头。

    “我这右半边脑袋,总是嗡嗡的。”患者皱着眉,“夜里贴着枕头,像是个破风箱在耳朵里漏风,吵得睡不着。”

    耳鸣?

    林述盯着患者揉捏耳后乳突骨的动作。

    他的手伸进夹克口袋。掏出了一副随身携带的听诊器。

    站在床尾的贺明,看到这个动作,眉头直接拧成了死结。

    在神外病房里,听诊器是用来听术后肺部感染的。没有任何一个脑外科主治,会拿听诊器去听病人的脑壳。颅骨是不传导单纯神经信号的。这在神外视觉里,显得滑稽。

    林述没有理会贺明的目光。

    他俯下身。将听诊器压在男人右耳后方的乳突骨上。

    这里是颅骨最薄弱的传音区,紧贴着硬脑膜静脉窦的走形。

    林述闭上眼睛。

    仔细聆听。

    一秒。两秒。

    没有心脏的“咚-哒”声。

    顺着听诊器的硅胶管,一阵微弱的“呼噜……呼噜……”声,伴随着男人的脉搏频率,传入林述的耳朵。

    血管杂音。

    连续性的、带有喷射感的湍流杂音!

    林述猛地睁开眼。

    海绵状血管瘤是静脉畸形。里面的血流速度极慢,像一潭死水。

    死水绝对不可能产生“呼噜”作响的湍流摩擦音。

    林述大脑疯狂运转,内科临床知识加载,他要想出一种合理的解释。

    片刻后。

    他想到一种情况。

    只有这种情况。

    高压的液体,正在冲入一条低压的宽阔管道。

    核磁的静态切片,拍不到水流的压力!

    【逆行者】。

    林述在重症血流动力学知识中找到了答案。

    不是血管瘤。

    是动脉的高压血流,没有经过毛细血管的缓冲减压,直接“短路”冲进了脆弱的上矢状静脉窦!

    极高的动脉压将静脉窦的血管壁撑大,在核磁上伪装成了“肿瘤”的饱满形态。

    而原本应该顺流而下的静脉血,在这股粗暴的高压冲击下,被迫向相反的方向——大脑皮层的细小静脉里,倒流、逆行!

    拔下听诊器。

    林述没有在病房里吐出半个字。

    转身向门外走去。

    ……

    “咔哒”

    病房门在两人身后合拢。

    隔绝了屋内的视线。

    “林述,怎么样,听出了什么?这刀的参数……”贺明压低声音。

    “贺老师。那张核磁片子,是假的。”

    林述直接打断。

    声音坚定,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贺明眉头紧皱。一脸不信的样子。

    “没有海绵状血管瘤。”林述看着贺明,“那是硬脑膜动静脉瘘(dAVF)。”

    贺明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千万级的机器,全科室过目的片子,你用个听诊器听了一下脑壳,告诉我片子是假的?

    有时候听劝真的很难呀。

    “血管瘤没有血流杂音。他的乳突骨区有明显的动脉喷射音。”

    林述快速说道。

    “动脉血短路灌进了上矢状窦。你在片子上看到的病灶高亮,是被高压血流撑到了极限的静脉侧壁内膜。”

    林述的话打破了贺明一战封神的幻想。

    “那两毫米,不是剥离间隙。是那层快要被撑爆的血管壁。”

    “贺老师,你一刀下去。那层假膜就会像个漏风的口袋。喷出来的不是静脉血,是两百毫米汞柱的动脉喷泉。”林述盯着贺明僵硬的手指,“三十秒,显微镜被血糊死。主静脉负压倒吸空气。人死在台上。”

    走廊里。

    死一样的寂静。

    远处护士推车压过地胶的闷响显得格外清晰。

    贺明的后背,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炸透了洗手衣。

    他没有去反驳那个用听诊器听出来的杂音。他是个干了十年的外科主治,在听到“动脉喷射音”和动静脉瘘的瞬间,临床本能就已经自动重构了那个高压倒流模型。

    但是他没有死心。

    他一把夺过林述手中的听诊器。

    然后转身进入病房。

    林述没有跟进去,他靠在门口墙上。

    一分钟后。

    贺明走了出来,阴沉着脸。他把听诊器塞给林述。

    “你是对的。”

    说完,贺明感觉一阵后怕。

    差一点。就差那么轻飘飘的一刀。他就会亲自在百级层流间里,切开一座活火山。

    贺明看着林述,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我去……撤手术通知单。转介入科,做血管栓塞。”

    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砂纸。

    他拿着空荡荡的文件夹,脚步发飘地走向了医生办公区。

    ……

    林述拿着水杯,走向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自动门向内推开。

    咖啡机正发出“滴”的一声。

    薛冰站在窗台前。暗蓝色丝质衬衫,外面套着白大褂。手里端着半杯刚冲好的黑咖啡。

    看到林述走进来,薛冰靠在窗台边缘,喝了一口。

    “陆定海给你定哪组了?”薛冰语气冷淡。

    “赵鹏主任和贺明医生,联合带教。”林述走到饮水机前,按下开水键。

    “联合带教?”

    薛冰握着咖啡杯的指节停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这声笑里透着神内大拿对神外持刀人的某种鄙视。

    “神外的算盘打得真响。”她推了一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一个想退休前拿个正高待遇,一个想升副高。都拿你当活体排雷器。”

    热水注满纸杯。

    林述松开按键,拧上杯盖。

    薛冰视线扫过林述拿杯子的手,“用我教你的神内数据思维,好好给他们上上课。”

    她站直身子,端着咖啡往外走。

    擦肩而过时。薛冰没有停步,留下一句。

    “别丢我们神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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