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院子里,秋风卷起几片落叶。
陆青儿把那件旧外套递了过去。
董青松伸手接过。
衣服不仅洗得透出一股皂角的清香,袖口那个大破洞也被补上了。
不仅补上了,针脚还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甚至用同色的线绣了个不起眼的竹叶花纹,把原本的补丁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这得费不少功夫。
董青松心里一暖,顺手把外套抖开披在身上。
“大小正合适,手艺真绝,比供销社卖的成衣还讲究。”
陆青儿脸颊微红,两只手局促地揪着衣角:“你帮了我那么大忙,我也只能做点这个。”
正说着,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了。
李湘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走出来,正准备泼洗菜水,一抬头就看见了院子里的陆青儿。
李湘眼睛顿时亮了。
自家儿子这半天不见人影,原来是跟知青点的女知青搭上话了!
这姑娘长得水灵,身段也好,虽然是个下乡知青,但看着就是个过日子的踏实人。
“哎哟,这不是青儿知青吗!”
李湘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几步走过去,一把拉住陆青儿的胳膊。
“大娘刚才还在念叨,这肉炖得多,正愁吃不完呢。”
“来来来,赶紧进屋,正好赶上饭点!”
陆青儿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往后退。
“不不不,大娘,我不吃了,知青点还有事。”
“有啥事吃完再办,到了大娘家还能让你空着肚子走?”
李湘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连拉带拽就把人弄进了堂屋。
董青松在后面看着老妈这副雷厉风行的架势,忍不住想笑。
分家之后,老妈这脾气倒是越来越爽利了。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盆油亮软糯的红烧肉,旁边是一大碗白面馒头,还有个炒青菜。
董成勇已经坐在桌边了,看见李湘拉了个眼生的姑娘进来,赶紧把手里的旱烟袋放下。
“青松,这姑娘是?”
“爸,这是知青点的陆青儿,之前帮过我。”董青松拉开一条长凳。
“坐吧,就当自己家,别客气。”
陆青儿被迫坐下,脸红得快滴出血来。
李湘拿起筷子,专门挑那肥瘦相间、炖得软烂的大肉块,一个劲儿地往陆青儿碗里夹。
“多吃点,看你瘦的,这风一吹都得倒。”
“你们城里娃下乡受苦了,以后馋了就来大娘这,大娘给你做!”
没一会儿,陆青儿碗里的肉就堆成了小山。
她鼻头一酸。
自从下乡以来,天天啃杂粮窝窝头,连点油星都见不着。
村里人大多排外,知青点内部也是勾心斗角,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种长辈的关切了。
她咬了一小口红烧肉,肉香在嘴里化开,眼泪差点掉下来。
“谢谢大娘。”
“谢啥。”李湘越看这姑娘越喜欢:“下午我刚去供销社扯了两块新布料。”
“明儿大娘给你量量尺寸,那块红底白花的,给你做身新衣裳肯定好看!”
“咳咳。”董青松赶紧咳嗽两声,打断了老妈的过度热情。
再这么说下去,估计要直接定日子了。
“妈,人家青儿脸皮薄,您别把人吓跑了。”
陆青儿赶紧把头埋进碗里,小口小口地扒着饭,连菜都不敢乱夹了。
吃过晚饭,陆青儿帮着收拾了桌子,死活不肯再留,非要回去。
董青松顺理成章地揽下了送人的活儿。
临出门前,他去厨房拿手电筒,李湘凑了过来。
“儿子,跟妈交个底,你是不是看上这姑娘了?”
李湘压低声音,满脸八卦。
“长得是真俊,屁股也大,好生养。”
“就是成分不知道咋样,以后回了城……”
“妈,您想哪去了。”
董青松把手电筒揣进兜里,脸色认真了几分。
“我是觉得她人不错,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在这个村里本来就难熬。”
“您以后在外面可千万别乱传闲话,坏了人家名声,那是要逼死人的。”
李湘赶紧捂住嘴,连连点头。
“妈懂,妈懂!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你小子自己加把劲!”
秋夜的村道黑灯瞎火。
董青松打着手电筒,和陆青儿并肩走着。
两人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脚下踩碎枯叶的沙沙声。
“大娘人真好。”陆青儿打破了沉默,声音轻飘飘的。
“她就是个直肠子,今天没吓着你吧?”
“没有,我挺开心的。”陆青儿偷偷看了一眼董青松的侧脸,心跳有点快。
刚走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
黑漆漆的树影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直接挡在了两人面前。
“青松哥,你怎么才回来呀,我都在这等你半天了!”
这声音娇滴滴的,带着股刻意掐出来的甜腻。
董青松拿手电筒一晃。
刘燕穿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两条辫子梳得溜光水滑,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
“青松哥,听说你今天去镇上卖鱼发财了?我就知道你有本事。”
刘燕完全无视了旁边的陆青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董青松的口袋。
董青松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冷淡。
“大晚上的,你拦在路中间干什么?”
刘燕撇了撇嘴,这才装作刚看见陆青儿的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哟,这不是知青点的陆知青吗?大晚上的,孤男寡女走在一起,也不怕村里人说闲话?”
陆青儿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刘燕见状,更加得意了。
她转头看向董青松,声音拔高了八度,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青松哥,你马上就要去镇上读高中了,以后可是要吃商品粮、当干部的城里人!”
“这乡下的泥腿子配不上你,那些成分不好的外乡人更配不上你。”
“你可得擦亮眼睛,别被狐狸精给骗了!”
刘燕这番话,句句带刺,字字诛心。
“刘燕,你家住海边吗?管得这么宽。”
刘燕愣了一下:“啥海边?”
“咸吃萝卜淡操心!”董青松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谁告诉你我要去镇上读高中的?”
刘燕瞪大眼睛:“村里人都知道啊,大队今年就一个推荐名额,龚队长不是报了你的名字吗?”
“那是以前。”
董青松冷笑一声,直接把话挑明。
“分家的时候,我二叔要死要活地闹。”
“那破名额,我已经让给董青山了。”
“我董青松,这辈子就在这土里刨食,不去什么高中,也当不了什么城里人。”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
刘燕的表情就像是活吞了一只绿头苍蝇,五官整个扭曲在一起。
“你说啥?”刘燕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你把名额给董青山了?你疯了吧!”
刚才那副娇滴滴的绿茶模样荡然无存,刘燕现在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坨臭狗屎。
“亏我还在这等你半天,早知道你连个高中都上不起,我跟你废什么话!”
骂完,刘燕一扭头,气呼呼地踩着重重的步子走了,那背影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看着刘燕消失在夜色里,董青松转过头。
陆青儿还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现在看明白了吧?”董青松松开她的胳膊,语气放缓了下来。
“这村里盯着我的人不少,但盯着的是我兜里的钱和那个虚无缥缈的名额。”
“一旦发现我没价值,翻脸比翻书还快。”
陆青儿咬了咬嘴唇,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的酸涩顿时也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