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太阳升得老高了，魏无忌还没醒。
长春宫的寝殿里，帘帐低垂，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缠绵的余温。魏无忌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被蹬到了脚边，露出一条光裸的胳膊和半截肩膀。柳妙音已经醒了，侧躺在旁边支着下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餍足又无奈的笑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喂，小魏子，该上朝了！今日大朝会了。”
魏无忌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道：“再睡一会儿……”
柳妙音又戳了戳他的后背：“你已经迟到了！再不起来，满朝文武怕是要骂死你了。”
魏无忌这才猛地睁开眼，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什么时辰了？”
“辰时都快过了。”
“卧槽！”魏无忌光着脚跳下床，手忙脚乱地抓衣服往身上套。柳妙音倚在床头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昨晚也不知道是谁信誓旦旦说‘明日一定早起’的。”
魏无忌一边系腰带一边回头瞪了她一眼：“还不是你缠着我不放。”
“人妻就是人妻，功力见涨，夫君吃不消啊！”
柳妙音脸一红，抓起枕头砸了过去：“滚！”
魏无忌笑着接住枕头放在桌上，三两下整理好衣袍，大步冲出了长春宫。门口的太监早就牵好了马，他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狂奔，从后宫穿到前朝，马蹄踏在汉白玉御道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
等他赶到金銮殿外的时候，已经比平时晚了将近一刻钟。
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像是在等着什么人。魏无忌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然后他愣住了。
满朝文武整整齐齐地站着，按品级排列，从内阁阁老到六部侍郎，从勋贵到御史，黑压压一片。太后端坐在帘后，面色平静如常。殿内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在抱怨，连个打哈欠的都没有。所有人像是早就习惯了等待，安安静静地站着，仿佛魏无忌迟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见魏无忌推门进来，人群最前方的一个中年官员立刻迈出一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魏大人来了！昨日平叛辛苦，今日定是太累了！我等闲来无事，等着无妨！无妨！”
旁边几个人也连连附和：“正是正是！魏大人劳苦功高，多歇一会儿是应当的！”
“臣附议！”
“臣也附议！”
魏无忌嘴角抽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第一个开口的官员！……礼部的一个侍郎，以前对他不冷不热的，今天倒是热络得像换了个人。他心里明白，一夜之间风向全变了。
京城里的消息太快，他们都知道自己昨日平叛成功，连抓两万，立下不世之功，不敢对自己有丝毫不见。
他没有多说什么，大步走到班列的最前方，朝帘后的太后拱手行礼：“微臣魏无忌，来迟了，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温和：“无妨，魏卿家辛苦了，昨夜想必还在忙着处置善后之事。能来便好。”
“确实是在忙着善后，多谢太后见谅。”魏无忌笑着回答。
善后女人，何尝不算善后？
她顿了顿，道：“此次魏爱卿平叛白莲教，三王之乱，立下赫赫战功！有功必得赏！苏培盛，宣旨把！”
苏培盛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明黄绢帛，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而响亮地在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魏无忌平定直隶白莲教之乱，收编十余万教众，使直隶百万百姓重归安宁；又平三亲王之乱，擒燕王、周王，降成国公，肃清京城叛军，功在社稷，德被天下。兹册封魏无忌为太师、太保、太傅，大司马大将军，位在百官之上，节制天下兵马，都督中外军事。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紫禁城骑马。钦此！”
苏培盛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层层地扩散开来，低声议论从后排蔓延到前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中的笏板差点没拿稳，有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消化了半晌都没办法把那些头衔全部塞进脑子里。
太师、太保、太傅——三公并封，大昭立国以来从未有过活人同时兼任三者。以往能获赠一个太师衔的，几乎都是死后追封的功臣，活着封单独太师的都很少。魏无忌倒好，三个全占了！
这这这……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开历史之先河！
而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接下来的大司马大将军，位在百官之上，节制天下兵马，都督中外军事！
这这这……这等于把大昭所有兵权一把塞进了魏无忌手里。禁军、边军、九门兵、地方驻军，统统归他节制。大昭开国两百年，从来没有哪个大臣拿到过这样的兵权，就连当年的开国第一公也只是挂了个虚衔，从未真正拥有过都督中外军事的实权。
至于后面的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紫禁城骑马……那都是历代权臣才有的标配待遇。再往上一步，就是赐九锡了。
九锡是什么？那是篡位的标配！
魏无忌此刻，已然站在了人臣的巅峰！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所有人都被这种赏赐给吓到了。
大家确实想过太后会重赏魏无忌，但没想到会赏到这个地步。这已经不是赏了，这是把魏无忌送到了皇位边边！
如果魏无忌想篡位，几乎只需要临门一脚就行！
殿内那些低声议论渐渐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目光交错。有人看着魏无忌，有人看着帘后的太后，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张力，像是什么东西绷到了极致，再压一根稻草就会断裂。
然后，一个人站了出来，实在忍不住了！
大家可以接受魏无忌封赏，但不能接受魏无忌位极人臣，如此越格！
帝党党魁兵部尚书杨继盛站了出来！
他身穿绯色官袍，手捧笏板，迈步出列时步伐沉稳。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叩首，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太后娘娘！臣有一言，不得不奏！”
太后的目光隔着帘子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杨爱卿请讲。”
杨继盛抬起头，脊背挺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魏无忌平乱有功，臣并无异议。但太后今日所赐之封赏，实在过于隆重！太师太保太傅三公并封，大昭开国以来闻所未闻！大司马大将军都督中外军事，更是将天下兵权尽付一人之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这些皆非寻常功臣所宜！臣恐……后世史书所记，未必是褒扬，反生非议！”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带着一种不顾后果的决绝。说完之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身后的文武百官，试图寻找同盟。
在他看来，只要帝党，阉党，周王党，中立党这些官员联合起来。
必能抵制魏无忌，让太后收回成命！
但他看向严松，严松低着头，指尖在笏板上轻轻摩挲，没有抬头。他看向张二河，张二河的目光飘向了别处，像是突然对殿顶的彩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看向工部尚书鲁办，鲁办神色如常，手捧笏板一动不动。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大家各有各的小算盘，没有人想正面得罪魏无忌！
杨继盛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回到了自己面前的金砖地面上，嘴角浮起一丝苦涩。
谁能想到，这群官员此刻全都缩成了鹌鹑。周王败了，燕王被抓，马王爷逃亡，勋贵党羽散的散、降的降，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人能跟魏无忌抗衡了。
他一个人跪在那里，像是被潮水遗落在沙滩上的一枚贝壳，孤零零的，无人应和。
太后沉默了几息，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怒自威的分量：“杨爱卿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
她顿了顿：“魏无忌之功，非寻常功臣可比。大昭两百年，谁曾一人平定直隶百万之乱？谁曾一人擒获两王、降服一国公？既无先例，那便从今日始，造一个先例便是。”
“太后所言极是！”
“臣附议！”
“臣也附议！”一个个官员连忙跳出来表忠心。
杨继盛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他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下了头：“臣……遵旨。”
他退回了班列之中，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魏无忌站在前方，侧目看了他一眼，心中浮现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杨继盛虽然一直跟他不对付，但至少是个有骨气的人，敢在所有人都缩头的时候站出来说话，哪怕孤身一人也不肯低头。这种人，比那些墙头草可敬得多。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面朝太后，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微臣魏无忌，叩谢太后隆恩。定当竭尽全力，护卫大昭江山，不负太后所托。”
百官也随之跪倒：“臣等，恭贺魏太师！魏太师千岁千岁千千岁！”
黑压压一片人影齐齐伏下身去，额头贴地，声音整齐划一。金銮殿里回荡着衣料摩擦和膝盖落地的声响，像是一阵被风压弯的麦田。
苏培盛将圣旨折好，双手捧着走到魏无忌面前，躬身递上。魏无忌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指尖感受到上面微微的余温，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满殿跪伏的群臣，又看了一眼帘后那道端庄的身影，微微一笑。
太师！太保！太傅！大司马大将军，都督中外军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紫禁城骑马。
不错不错！
自己终于，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爬到了人臣巅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权力的滋味，可真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