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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单音节的悲伤

    1961年的六月,秦岭深处的风终于不再像刀子一样刮人,但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青草腐烂和泥土混合的腥气。

    汉江源头的小村庄,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但这种苏醒带着一种病态的浮肿。山里的野菜被挖了一遍又一遍,连草根都被翻了出来。

    顾长青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七个月了。

    爷爷顾怀瑾走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顾家的生活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土坯房还是那间土坯房,只是炕角少了一个蜷缩的身影。那床发黑的旧棉絮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那是爷爷留下的唯一一件像样的衣物。

    日子依旧清苦,甚至比以前更苦。

    父亲顾大山变得更沉默了,也更瘦了。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去更远的深山里寻找一切能吃的东西。有时候是几块干瘪的葛根,有时候是一把酸涩的野杏。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遇到难处就和母亲商量,而是自己默默地把家里的重担扛了起来,像一头沉默的老牛。

    母亲赵素芬依旧瘦弱,眼窝深陷。她每天忙着做饭,但那口大锅里煮的,不再是粮食,而是各种各样的野菜、树皮,还有磨碎的观音土。她要把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煮得稍微软烂一些,好让一家老小能吞得下去。

    奶奶吴秀英则依旧坐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把挖野菜的铲子,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武器。她的眼神有些发直,常常对着空荡荡的炕角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顾长青躺在炕上,看着这一切。

    作为一个拥有三千年记忆的灵魂,他习惯了旁观。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纯粹的旁观者。

    他七个月大的身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适应着这个世界。他的视力越来越清晰,听力也越来越敏锐。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棵银杏树的本源,正在和这具身体慢慢融合。

    他能感觉到,母亲的心跳,父亲的体温,奶奶的悲伤。

    这些感觉,对于活了三千年的他来说,是陌生的,也是新奇的。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在顾长青的脸上,带着一丝暖意。

    他躺在母亲怀里,看着母亲那张蜡黄的脸。母亲正在用一把破旧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稀疏的胎发。

    他突然发现,母亲的头发里,多了好几根白发。

    他张开嘴,努力地控制着那两片小小的嘴唇,还有那条不太听使唤的舌头。

    “爷……”

    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声音很轻,很稚嫩,像是一片刚长出来的嫩叶。

    但就是这一个字,让整个土坯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母亲赵素芬手里的木梳,猛地停在了半空。

    正在门槛上磨镰刀的父亲顾大山,动作也僵住了。

    奶奶吴秀英更是浑身一震,手里的铲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们都听到了。

    顾长青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他只是觉得,这个字,是他现在最想说的。

    “爷……”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母亲的眼圈瞬间红了。她把顾长青紧紧地搂在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滴在他的脸上,滚烫滚烫的。

    父亲顾大山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镰刀,把头扭到了一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奶奶吴秀英坐在灶台边,捂着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顾长青有些困惑。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叫爷爷。

    他想告诉爷爷,他长大了,他会说话了。

    但他不知道,这个字,对于他的家人来说,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他们心里最痛的地方。

    爷爷走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们都在努力地活着,努力地不去想那个已经离开的人。他们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寻找食物,用来对抗饥饿,用来麻痹自己。

    但顾长青的这一声“爷”,却把所有的伪装都撕碎了。

    他们想起了那个会把食物省给孙子的老人,想起了那个会凑在他面前逗他笑的老人,想起了那个为了这个家,燃烧尽自己的老人。

    亲人的失去,对于这个家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创伤。

    这个创伤,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愈合,只会慢慢地结痂,变成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疤痕。

    顾长青躺在母亲怀里,感受着母亲的泪水。

    他不懂。

    他不懂为什么母亲会哭。

    但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悲伤,父亲的沉默,奶奶的颤抖。

    这些感觉,对于活了三千年的他来说,是陌生的,也是新奇的。

    他想,这也许就是他作为人的第二个感觉。

    第一个感觉,是出生时的喜悦。

    那种被温暖包裹,被爱意环绕的感觉。

    第二个感觉,就是亲人离世时的悲伤。

    那种被抽空,被撕裂,被永远地失去了一部分的感觉。

    这两种感觉,对于一棵树来说,是不存在的。

    树只有生长,凋零,再生长。

    但人不一样。

    人有记忆,有情感,有无法割舍的羁绊。

    顾长青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声:“爷。”

    这一声,很轻,很淡。

    但这一次,他知道,爷爷听不到了。

    风还在吹,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还在沙沙作响。

    土坯房里,一家三口,默默地流着眼泪。

    他们知道,生活还得继续。

    但他们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比如,那个会逗顾长青玩,会给他刮脸的爷爷。

    比如,那个会为了这个家,燃烧尽自己的老人。

    他们只能带着这份悲伤,继续活下去。

    为了活着的人,也为了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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