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晓东被带进省纪委临时谈话室的时候，整个人垮得厉害，眼袋耷拉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胡茬。
他看见秦烈坐在角落里，眼皮明显跳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省纪委的方海涛把笔录本摊开，照例问了几句姓名住址之类的废话，傅晓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翻来覆去还是那句“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烈坐在旁边也不急，翻着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哗啦哗啦地响。翻了好半天，傅晓东终于忍不住了，斜眼看他。
“秦局，你搁这儿翻什么呢？”
“随便看看。你不说话，我总不能干坐着。”
“你要审就审，弄这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
秦烈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抽出一张纸来，也不递过去，自己念。
“傅晓东，男，三十四岁，现任鹏城市政府秘书一科副科长。你进来前一天，你老婆喻小琴从瞿跃进山庄拎走一个纸袋子，里头装着八十五万现金和三本房产证。
你把钱放家里床底下，房产证塞在厨房消毒柜后面。我们的人从你家搜出来的时候，你老婆正打算烧呢，油烟太大把邻居惊动了，物业上门看的。”
傅晓东脸白了。
“瞿跃进交代，他山庄那个包间花盆里安了摄像头，拍到你跟梅承久在里头对账。
梅承久拿着计算器跟你算今年比去年少了多少，让你去抬高签单量，拿回扣补窟窿。视频我们拷贝了，要不要放给你看看？”
傅晓东喉结滚动，脸色煞白，嘴还硬着。
“那能说明什么？领导安排工作，我执行，签单是正常公务接待。”
“行，算正常公务。”秦烈又抽出一张纸。
“那这个呢？岑宏顺，瑞海投资法人，东茂达实际控制人。去年三月你以你堂妹傅晓梅的名义注册东茂达，挂靠在省建工集团下面，跟凤翔建设串标码头三期三号标段。
中标价一亿四千三百万，比概算高了将近两成。多出来的这两千多万，你分了多少？”
“我不知道什么东茂达，那是我堂妹自己的生意。”
“你堂妹傅晓梅在省城开美容院的，什么时候改行做工程了？她连投标保证金都交不起，那八百万保证金是从瑞海投资账上走的，瑞海投资的法人是岑宏顺。你跟岑宏顺什么关系，用我细说？”
傅晓东不吭声了，手指头抠着桌子边，手心直冒汗。
秦烈把材料收起来。
“傅晓东，我今天来不是审你，是给你递个话。梅承久昨天已经交代了，他说东茂达围标的事是你一手操办的，他不知情。他说，小傅背着我搞的，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同意。”
傅晓东猛地抬头。
“他放屁！”
“你看，你替他扛着，他把你卖了。你替他瞒着港区那笔账，他转头把围标的锅扣你头上。
你自己掂量掂量，是继续当哑巴划算，还是把岑宏顺怎么搭上梅承久、省里那位怎么收钱的事说清楚划算。”
傅晓东胸膛起伏了半天，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秦局，我老婆孩子现在怎么样？”
“你老婆涉嫌转移赃物，取保候审，人在家。孩子在她姥姥那儿，没人动。但你得想明白，你要是一直不开口，等梅承久那边把该说的全说了，你连个态度较好都混不上。你儿子还小吧？将来政审那一关，你让他怎么过？”
傅晓东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方海涛在旁边也不催，给他倒了杯水。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傅晓东端起杯子灌了一口，哑着嗓子开了口。
“岑宏顺是梅承久在省里的白手套。我头一回见他，是梅承久带我去省城吃饭，在个私人会所里，岑宏顺请客。那天桌上还有个女的，四十来岁，梅承久管她叫嫂子，岑宏顺叫得更亲热，叫姐。”
秦烈和方海涛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女的是谁？”
“我不知道全名，就听岑宏顺提过一嘴，说她老公在省里管项目审批。梅承久后来跟我说，码头三期的规划能批得那么顺，就是这位嫂子帮的忙。作为回报，三号标段给了岑宏顺做，岑宏顺每年给嫂子那边上供，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有一回岑宏顺喝多了，跟梅承久抱怨说‘今年给姐那边多掏了两成，我这边利润薄了’，梅承久让他别计较，说‘码头四期还有大把机会’。”
“这个嫂子，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四十多岁，保养得挺好，说话带省城口音，左手戴个翡翠镯子，挺显眼的。对了，她开一辆白色宝马，有回停在会所门口，我瞄了一眼车牌，尾号是六六八。”
秦烈把这个记下来，又问：“岑宏顺跟梅承久之间的钱怎么走的？”
“走东茂达和宏顺达两家公司的账。宏顺达供钢筋，东茂达做分包，虚增工程量，多出来的钱岑宏顺取现给梅承久。梅承久不敢存银行，全搁在老房子里。他连我都防着，那房子钥匙他自己管着，我从来没进去过。”
“那你是怎么知道老房子里有东西的？”
傅晓东苦笑了一声。
“有一回梅承久喝多了，让我送他回老房子拿东西，他在里头待了十几分钟，出来的时候拎了个黑色塑料袋，让我送他去银行，他在车上从袋子里掏出一沓一沓的钱往自己包里塞，我瞄了一眼，那袋子里还有好多。后来他每回让我送他过去，我就知道他要拿钱办事。具体有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少。”
秦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傅晓东，你今天说的这些，方主任都会记下来。你要是想清楚了，把岑宏顺、还有那个嫂子的事，包括时间地点人物全写清楚，签了字按了手印，我保你在起诉书里多一句‘主动交代、积极配合’。你要是再藏着掖着，等岑宏顺进来把你说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傅晓东连连点头。
“我写，我全写。秦局，梅承久他……他真说是我背着他搞的？”
“你说呢？”
傅晓东脸上那点侥幸彻底没了，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秦烈出了谈话室，方海涛跟出来。
“秦局，这套路数管用。傅晓东这人吃软不吃硬，你拿他老婆孩子说事，他扛不住。”
“他扛不扛得住不要紧，关键是那个嫂子。尾号六六八的白色宝马，省城牌照，老公管项目审批，这范围不大。我让何大军去查。”
方海涛点点头。
“这个情况我得马上报省纪委领导，如果真牵到省里管审批的人，这事就大了。”
“你先报，我这边同步摸。”
秦烈下楼的时候给何大军打了电话。
“大军，查一辆白色宝马，省城牌照，尾号六六八。车主可能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左手戴翡翠镯子。另外查省里管项目审批的部门，哪个领导的家属开这个车。”
何大军那边记下来，又问：“秦局，这又牵出谁来了？”
“还不知道，先摸。你让技侦调省城各个高档会所附近的卡口记录，重点找这辆车。另外，周婉交上来的素材里，梅承久跟一个女的关系匪浅，你让她把截图发过来比对。”
挂了电话，秦烈站在省纪委临时办公点楼下抽了根烟。狄让青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档案袋。
“秦局，宏顺达的供货合同和发票全扣了。我粗算了一下，光码头三期这一个项目，宏顺达供的钢筋水泥总额七千多万，虚开的部分大概有一千五百万左右。
钱从凤翔建设付给宏顺达，宏顺达扣了税点之后，剩下的转进瑞海投资，再从瑞海投资分几笔转到岑宏顺个人卡上。”
“岑宏顺个人卡上的钱呢？”
“取现居多，还有一部分转给了一个叫徐丽华的账户。这个徐丽华在省城开了一家茶叶店，注册地址在省烟草公司家属院。”
秦烈把烟掐了。
“徐丽华？跟那个嫂子对得上吗？”
“不好说，得查。不过茶叶店开在烟草公司家属院，这个地址挺有意思。”
“查。查徐丽华跟省烟草公司哪个领导是夫妻关系，再查她名下有没有白色宝马。”
狄让青应声去了。秦烈刚转身要上楼，手机响了，谭瑛打来的。
“秦局，省台总编室又发函来了，这回措辞客气多了，说周婉已经主动向台纪检说明了情况，台里决定让她停职配合调查。总编室问咱们分局这边需不需要台里配合做什么，态度软了不少。”
“回了就行，就说感谢配合，有需要再联系。”
“还有，市记协那个罗建业今天上午给分局打了个电话，跟谭瑛说上次的事是他们没查清楚，让我跟你说声抱歉。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
秦烈笑了一声。
“知道了。这人倒不傻，知道风往哪边吹。”
他挂了电话上楼，方晓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一脸兴奋。
“秦局，周婉那边把截图发过来了。梅承久跟一个女的在包间吃饭，那女的左手戴个翡翠镯子，手腕边上放着一把宝马车钥匙。
周婉说这段素材是去年中秋拍的，地点在鹏城港区一家海鲜酒楼，那天梅承久签码头三期框架协议，晚上宴请省里来的客人，这个女的是跟着省发改委一个副主任一起来的。”
“省发改委哪个副主任？”
“姓章，叫章宏文，今年五十三岁，分管固定资产投资和项目审批，老婆叫徐丽华，在省城开百货公司。”
秦烈把材料往桌上一拍。
“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