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也没料到秦烈这么不给面子。
扶了扶眼镜,笑了一下。
“这个资金是领导定的,静海是承办单位,出些钱表示支持,理所应当。”
“而且静海,现在也不贫困了。省发改把会议定在静海,是给静海机会,这不是钱的事儿。”
他笑了笑。
“省发改委和县里各承担一半,已经是考虑到基层的实际情况了。”
“考虑静海的实际情况,就不该让静海出这个钱。”
秦烈当啷来了一句。
“静海经济是全省倒数,省发改委是全省最有钱的厅局之一。
方处长,你让我一个穷县掏四十万办省里的会,这是什么道理?”
方正脸色沉下来。
“秦书记,话不能这么说。现场会放在静海,是给静海露脸的机会。别的县想接还接不到。”
“那就把机会给别的县,静海不需要。”
方正噎住。
董国坤赶紧打圆场。
“方处长,秦书记的意思是,经费这块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商量不了,哪有人跟上级讨价还价的,穷疯了吧。”
方正把文件收起来,起身要走。
“方案是史书记批的,秦书记要是觉得不妥,可以自己去找史书记。”
说完,他就走了。
宋建设追了出去。
会议室里,丁立春搓着手。
“书记,您这有点太硬了,跟省里这样说话,合适吗?”
秦烈没答他,对董国坤说:
“董县长,你刚才也听到了。他拿史书记压我。”
董国坤点头。
“方正这人,架子比处长还大。可是,他们是省里的,代表省里安排任务,咱们能怎么办啊!”
“他不是架子大,他是故意的。”
“你想想,史书记要真是这个意思,用得着他一个副处长来跟我掰扯?早就通过州里正式下文了。”
董国坤反应过来。
“书记,你是说,这四十万是方正自己加的?”
“加不加的,试一下就知道。”
秦烈拿起电话,当着两人的面拨通了秘书长林秉安的号码。
“秘书长,我是秦烈。省发改委方处长刚走,现场会方案里写着静海承担四十万经费,我当面给顶回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林秉安的声音传过来。
“顶得好。”
秦烈开了免提,董国坤和丁立春都听到了,表情都是一震。
“方处长说这是史书记的意思,我说从没有这种规矩,史书记是看我们静海落后,要给我们发展机会,怎么可能会给我们基层增加负担,摊派四十万费用支出呢?”
“我问陶秘书,陶秘书说没必要这点小事打扰领导,也就没汇报成。”
“呵呵呵。”林秉安笑了笑,“你小子,真是见谁都怼。”
“秘书长,您得帮我汇报一下啊,我真不是捣锤啊,我不可能见谁都怼,我是有原由的。”
“好的,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如实转达给领导。”
林秉安又正色说道:
“省里的会,让县里掏钱,没这个规矩。方正那边你不用管,他要是再拿史书记压你,你让他来找我。”
“谢谢秘书长。”
挂了电话,董国坤和丁立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秦书记太牛逼了!!!
那可是省委常委!
秦烈看着他们。
“听到了?方正想拿省发改委的招牌压静海,打错了算盘。”
丁立春松了口气。
“还是书记厉害。”
“方正太急了。他一到静海就拿出方案逼我签字,这哪是来对接工作的,这是来下通知的。”
秦烈站起来。
“他越急,越说明这四十万有问题。”
正说着,宋建设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书记,方处长走了,临走撂了一句话,说静海县不配合省里工作,他回去如实汇报。”
“让他汇报。”
宋建设犹豫了一下。
“还有件事,检查组明天到,组长是省财政厅监督局副局长岳鹏。
刚刚收到检查组发来的正式通知,说检查范围要扩大,不光查专项资金,还要查县里近三年的财政收支情况。”
秦烈眉头一挑。
“查财政收支?”
“检查组说,是省财政厅领导批准的,省审计厅会联合一起下来。”
“省财政厅领导,哪个领导?”
宋建设摇摇头。
专项资金检查变成财政收支检查,性质完全变了。
专项资金是就事论事,财政收支是全面体检。
真要较真,哪个县的账经得起全面体检?
“苗壮呢?叫他过来。”
苗壮很快到了。
秦烈把情况一说,苗壮脸色也变了。
“书记,您这是动了别人蛋糕。这不单单冲着赵玉成,这是有人要查您!”
“怎么说?”
“静海搞统购统销,搞职工持股,静山划红线,动了谁的蛋糕?”
秦烈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名。
“艾省长?”
统购统销,动的是省供销社系统的利益。
职工持股,动的是省国资委某些人的奶酪。
静山红线,动的是省国土厅某些人的财路。
而艾长青,正好分管这些领域。
秦烈打给林静姝,她冷哼一声。
“哼,他们这是要给您扣帽子。”
“什么帽子?”
“破坏营商环境,排斥外来资本。这顶帽子一扣,现场会办得再好,你也翻不了身。”
秦烈心里一凛。
林静姝说的,跟艾长青在会上的批评一模一样。
“领导,那你说我怎么办?”
“方正那边,你顶得对。检查组那边,你好好配合。但有一件事你要提前做。”
“什么事?”
“主动交代。”
史修言让方正对接现场会,方正却借着史修言的名义逼静海出钱,逼秦烈顶撞省里。
秦烈一顶撞,方正回去汇报静海不配合。
艾长青那边再顺势批评静海破坏营商环境。
一环扣一环。
“领导,那你说,这些事史书记知道吗?”
“未必。史修言刚到南华,根基不稳,很多事他未必清楚。
但史修言不傻,方正这点小动作,瞒不了太久。
你要做的,是让史修言看到,谁在真正做事,谁在捣鬼。”
“怎么让史修言看到?”
“你不是给陶简打过电话吗?
见不到史修言,就先见陶简。把现场会的筹备情况,经费的事,检查组的事,一五一十跟陶简说清楚。
陶简会转达的。”
秦烈点头。
“我明天就去省里。”
“别急。叶望朔不是要来静海吗?你先见叶望朔,把州里的态度拿到,把方案敲定。再去省里见陶简。”
“好。”
第二天上午,叶望朔和常万里到了静海。
董国坤全程接待,秦烈陪同。
叶望朔看了场地,听了汇报,对筹备工作基本满意。
常万里挑了几个细节问题,董国坤一一答复,没出纰漏。
汇报结束后,叶望朔把秦烈单独叫到一边。
“经费的事,州里出了。省发改委那边,你不用管了。”
“谢谢州长。”秦烈没说自己把省里顶回去了。
“先别谢。我问你,检查组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吗?”
“知道一些。”
“知道就好。艾省长那边,对静海有看法。你年轻,风头盛,有人看不惯很正常。但你要记住一条,你是我海东州的干部,出了事,州里给你兜着。”
秦烈心里一暖。
“州长,我记住了。”
“去吧。好好工作。”
送走叶望朔,秦烈马不停蹄赶往省城。
他没去找方正,也没去省发改委,直接去了省委办公厅。
陶简见到他,有些意外。
“秦书记,你怎么来了?”
“陶秘书,我想跟领导汇报一下现场会的筹备情况。”
陶简犹豫了一下,“秦书记,我上次说过了,方案还没定的事……”
“陶秘书,我今天来,不是谈方案的。我是来反映一个情况的。”
陶简一愣,“什么情况?”
“省发改委产业处方正,以史书记的名义,要求静海承担现场会一半经费,四十万。
我不同意,他说这是史书记定的调子。我来确认一下,这到底是不是史书记的意思。”
陶简脸色变了。
“秦书记,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如果史书记真的要求静海出这四十万,我砸锅卖铁也出。但如果不是史书记的意思,有人假传圣旨,那我就要说清楚。”
陶简沉默了几秒。
“秦书记,你等一下。”
他转身进了里间,过了十几分钟才出来。
“秦书记,史书记让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