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格扩出去的那几年,土林那边的河谷里多了一片一片的帐篷。北边来的游牧人,带着牦牛和羊群,逐水草走到了这里,看到渠水引到了田边,青稞长到了半人高,就停下来了。他们在河滩上扎了帐篷,用石块垒了矮墙,圈了羊圈,水渠里洗牛粪,田埂上晒干肉。旺久头一回见那么多生面孔,他站在自家院门口看了一早上,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群,有赶着驮牛的,也有牵着马走路的。他老婆端了一碗茶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没离开那些人影。
“人多是好事还是坏事?”她问。
旺久把茶碗放下,想了想。“人多,地就不够分了。人少,又守不住。”他把碗底的茶喝完,搁在窗台上,“先看看。”
那些人没有往村里闯。他们在河边扎了营,搭起几顶旧帐篷,生火做饭,烟升起来,细细的白烟往西边飘。傍晚的时候,有人牵着两匹驮货的马走进村子,在铁匠铺门口停下来,把马拴在旁边的枯树上,弯腰往里看。多吉叔不在铺子里,门虚掩着。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多吉叔在,正蹲在门口修犁铧。那人站在几步之外,等他抬起头来。多吉叔放下手里的铁锉,看了他一眼。那人指了指马背上的皮口袋,解开绳结,露出里面的东西:几卷氆氇,颜色暗红,卷得紧实。多吉叔没接话,站起来,走进铺子,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新打的镰刀,刃口亮亮的,刀柄还带着木头的糙劲儿。他把镰刀递过去。那人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刃口,又用指腹试了试,点了点头。他把那几卷氆氇从马背上卸下来,放在铺子门口,翻身上马走了。
多吉叔蹲在门口,没有立刻把氆氇拿进去。风吹过来,卷起氆氇的边角,露出底下深红色的毛面。他伸手按了一下,毛很密,手感厚实,是北边的手艺。他弯腰把那几卷氆氇抱进铺子里,码在墙角,又把那把镰刀挂回架子上。他没有关门,坐在门口,看着那人骑马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扬起的尘土遮住了。
河谷里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路过的,歇两三天就走了。有些住了下来,在河滩上搭了新的帐篷,用石头垒了灶,开始放牧。有个老人带着一大家子,在河边找了一块平缓的坡地,用石头垒了一圈矮墙,搭了帐篷,在墙根下埋了几根木桩,把带来的几只羊拴在上面。他的孙子蹲在河边,用手拨水玩。旺久路过的时候,那个老人抬起头来,朝他点了点头。旺久也点了点头,没有停步,继续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又折回来了。他走到自家院门口,坐下来,脱了靴子,把里面的沙土倒出来。沙土被风刮过,细细的,倒出来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飘散开去了。
过了几天,那个老人牵着两只羊走到旺久家门口,把羊拴在院外的木桩上,又等了一会儿。旺久从屋里出来,看了那两只羊一眼,又看了看老人。老人指了一下羊,又指了一下西边。旺久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边是河谷的方向,帐篷和羊群错落着,烟升起来,是人家在做饭。他又看回老人,把羊绳解开,牵进院子里了。老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只羊在院子里挣了挣绳子,低头啃墙角的草根,又抬起头来看旺久。旺久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背脊,毛粗,瘦,但精神。
河谷里的帐篷越扎越多,烟一道一道地升起来。多吉叔的铺子门口,来往的人比以前多了。有人来换镰刀,有人来修马蹄铁,有人带了一把旧刀来,让他重淬一下刃口。多吉叔不打大件了,但小件还能做,坐在门口慢慢修。来的人有时候不说话,把东西放下,站在旁边等。多吉叔修好了,递过去,那人接过来看了看,放下一点东西就走了——有时候是一块盐,有时候是一把干果,有时候是一小袋青稞面。多吉叔没有推辞,把东西收进铺子里,继续修下一件。
小刘琦从坡地上回来,站在铁匠铺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看了那些堆在墙角的东西,盐、干果、青稞面,又看了看多吉叔手上那把正在磨的刀。他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看着。多吉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
“多吉叔,你认得那些人吗?”小刘琦问。
“不认得。”
“他们怎么都来找你?”
“他们要找打铁的。附近就我一个。”
小刘琦没有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河谷里那些帐篷的烟在傍晚时分格外清晰,一道一道的,被风吹散了,又在风里重新聚拢。旺久蹲在院子里,把那两只羊的绳子换了新的,又在墙根下挖了一个浅坑,放了一只旧木盆进去,灌满了水。羊走过去,低头喝水。水面上映着西边暗下来的天色,波纹一荡,影子碎了。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屋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羊趴在地上,卧在墙根底下,时不时动一动耳朵。远处的河谷里还有牛铃的声响,又清又远,一句跟着一句,像挂在风里的一串碎铜片。夜色落下来的时候,那声响才渐渐淡了,被风卷着往西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