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户部尚书胡钱早早就做好了应对败露的万全打算。
从自私矿案风声走漏、皇帝先后派两位皇子奔赴西南查勘,他便提前遣散所有家眷出逃,分批转移这一年贪下的巨额财物,府中往来书信、分赃凭据全部焚毁。
待到被押入大牢受审,他始终紧闭双唇,一字不肯吐露,一心只求速死,妄想用自己一条性命掩盖整条贪腐脉络。
可他的盘算终究徒劳无用。
三皇子萧瑾从西南递回的全套探查线索、缴获账册,搭配余廉之亲笔供词彼此印证,铁证环环相扣,无需他开口便能理清全盘脉络。
他们顺着线索向外深挖,除主犯胡钱之外,他手下一众依附爪牙、各处收受矿案贿银的大小官员,接连被捕归案。
先前提前隐匿出逃的胡氏族人、分散藏于各地的赃款赃物也陆续被寻获,剩下还未找到的人、财,不过是早晚便能查清的事。
轰动朝野的西南私矿一案就此彻底落定。
刑部尚书携全套卷宗入宫面圣,将所有案情、人证物证一一禀报。
皇帝翻阅卷宗,看着一众官员贪赃枉法、残害百姓的罪证,心中震怒难平。
还有两位皇子在西南的表现,大皇子萧衡珩先一步抵达西南,却被困城中,无法突破僵局。
三皇子萧瑾后至,冷静布局,完整搜集所有证据,一路顺藤摸瓜,从地方知府揪出京中户部高官,两件差事最终的成果高下立判。
西南私矿大案尘埃落定,朝堂之上当庭终审。
首犯余廉之残害百姓、贪赃枉法,罪无可赦,判秋后处斩,家眷流放。涉案户部尚书胡钱结党贪腐、祸乱吏治,抄家追赃,株连党羽,潜逃余孽缉拿归案、斩首论处。
其余各级受贿官员、矿场作恶爪牙,依罪量刑,革职、问斩无一宽宥。
罪罚落定,随即昭雪忠良。
朝廷为含冤殉职的县令冯德彻底平反,追赠官职、赐谥清直,录入吏册,以彰其清正守民、以身殉职之忠。
同时圣恩抚恤所有受难之人。矿场幸存苦力、获救妇孺孩童,由官府登记造册,统一发放安家抚恤银两。
愿归乡者,官府护送返乡、免其赋税。无家可归人或不愿还乡者,由地方统一安置,划拨田地居所,安稳度日。
有伤患、神志受损者,由朝廷派驻医者常年诊治,全额供养。
一案而定,奸邪伏法,沉冤得雪,苍生得安。
同时皇帝当众夸赞萧瑾心思缜密、深入险地智破困局,言语间满是看重期许,可嘴上仅有口头嘉奖,并未直接授予实质表扬封赏,只是暂代户部尚书之职。
至于先行赶赴西南的大皇子萧珩,皇帝并未苛责,面上看着一碗水端平,保全了他的体面。
可紧接着,皇帝逐一论赏萧瑾随行众人,高下之分瞬间显露。
周明轩本就在户部任职,皇帝特意擢升其品级,虽未一步登顶,却在户部实权上再进一步,权责更重。
曲承煜、韩征、韩旗一众武将,各有晋升,俸禄皆有增益。大美、周砚二人无朝堂官职,皇帝也格外体恤,赏赐金银良田,另有特赐令牌,出入各处关卡不受盘查。
一众随萧瑾奔赴西南之人,人人皆得实质嘉奖,或升官、或厚赏,实打实落了好处。
殿下文武百官皆是久经宦海的老臣,一眼便看透帝王心思。
看似对两位皇子均无厚重封赏,不偏不倚,可萧瑾麾下心腹蒙受提拔厚赐,这份明晃晃的恩宠,便是天子最直白的态度。
君王无声,却已用封赏众人之举,昭示了自己心中的权衡与偏向。
往日朝堂之上,每每皇子相较、萧珩落于下风时,宰相刘昌必会第一时间出列周旋辩解,保全大皇子体面与声望。
唯独今日,他自始至终静默立班,垂眸不语,任由局势落定。
朝会散去,百官四散,朝堂暗流汹涌。
萧珩满心憋屈郁堵,一腔不甘无处宣泄。
他自认自己身负正统,本该立功固势,到头来却沦为旁人的垫脚石,让萧瑾摘尽滔天功绩。现只得带着一身颓败,默然返回中宫皇后殿中。
殿内静谧无人,只剩母子二人相对。
萧珩压不住心头挫败,声音带着沉郁:“母后,这一局,我又输了。”
从气势上能看得出来,萧珩身上已出现败势。
皇后端坐榻上,眼底藏着经年沉淀的深沉城府,说道:
“不过是一时失察,落入地方宵小圈套罢了。皇上不责你,你便不要在意。”
“你如今最忌躁动怨怼。什么都不必做。”
“母后,我什么都不做,那岂不是让萧瑾他们得意。”萧珩不赞同的说。
“你放心,母后会替你摆平这些的。沉住气,一时输赢,算不得什么。储位博弈,从来不在一朝一夕的功绩。”
她对萧珩安抚道。至于怎么做,她没有说。
另一边,刘昌回府后,独坐书房彻夜未眠。
今日朝堂无声一局,彻底敲醒了他多年的执念。
萧珩性情急躁、遇险无谋,看似正统占优,实则不堪大任,稍有风浪便会倾覆根基。
而萧瑾隐忍藏锋、谋定后动,于无声处破大局,远超萧珩。
刘氏一门百年基业,绝不能绑定一位难成大器的储君,赌上全族前程。
一日宰相刘昌求陛下单独召见。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刘昌俯身跪拜,行过大礼之后,抬首语气恳切:
“臣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臣嫡孙女刘静,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习得大家礼数,品性端良,容貌德行皆属上等。臣愿将孙女送入三皇子府,为皇子侧妃,侍奉三皇子左右,尽臣刘昌忠心。”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凝。
满朝皆知,刘昌是刘皇后的亲大伯,刘氏一族历来是大皇子萧珩最坚实的外戚后盾,刘昌根基深厚、门徒三千,朝堂很多文臣皆出自其门下,权势盘根错节。
如今刘昌却主动割舍嫡系孙女,这是要弃长久扶持的大皇子,转头向萧瑾递出联姻橄榄枝,或者两头都站。
皇帝心中暗自冷笑。朝堂储位之争,最忌臣子首鼠两端、私相投赌。
刘氏身为外戚,本应中立固本、辅佐萧珩,如今却妄图左右逢源,哪位皇子势大便依附哪位,将皇家子嗣当作攀附筹码,何等僭越私心。
而刘昌身居相位,根基太深、党羽遍布朝野,又不宜当众苛责、彻底撕破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