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永希到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四个蛋挞，一个装着四杯奶茶。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还没来得及坐下，展婷就从外面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姚Sir，油麻地那边发生了一宗命案。一个年轻女性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初步判断是自杀，但现场有几个疑点，分局那边请我们去看一下。”
永希拿起蛋挞咬了一口。“什么疑点？”
“死者叫陈嘉欣，二十四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一个人住。今天早上她同事见她没来上班，打电话没人接，就上门找她。门没锁，推门进去就看到她躺在床上，脖子上缠着一条丝巾。同事以为是自杀，就报警了。但法医到现场之后发现——丝巾的缠绕方式不对，不像是自己缠的。”
姚学琛从窗边走过来，接过传真看了看。“走吧，去看看。”
油麻地的公寓楼在一条旧街上，楼下是各种小店铺，人来人往。死者住在五楼，一房一厅。黄胶带已经拉起来了，几个军装警员站在门口。永希弯腰钻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混着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陈嘉欣躺在床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脖子上缠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巾。她的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法医蹲在旁边，正在做初步检查。
“什么情况？”姚学琛蹲下来。
法医抬起头。“死者女性，二十四岁。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死因是窒息，颈部有勒痕。丝巾是凶器，但缠绕的方式很奇怪——丝巾是从后面打结的，而且打了两个结，一个紧一个松。如果是自杀，一般人只会打一个结。”
“你的意思是，有人勒死了她，然后伪装成自杀？”
“可能。但勒痕不深，皮肤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如果是被强行勒死的，死者应该有挣扎，但她的指甲很干净，没有断裂，也没有抓伤任何人的痕迹。所以她可能在昏迷状态下被勒死的。”
永希走进卧室，环顾四周。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没喝完的水。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长得很精神。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微信界面。
“姚Sir，她的手机还开着。”
姚学琛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微信停在跟一个人的聊天界面上，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来自对方——“你别逼我”。时间戳是晚上九点五十七分。之后再没有新的消息。
“这条消息是谁发的？”姚学琛问。
礼贤查了一下。“联系人备注是‘阿杰’。全名不知道，但聊天记录很多，最近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有。”
永希翻了翻聊天记录。越往前翻，对话越亲密，有很多约吃饭、约看戏的内容。到了最近一个星期，语气变了。陈嘉欣发了很多条消息，对方回得越来越少。最后几条，陈嘉欣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她讲清楚”、“我不想再等了”、“你再不决定我就去找她”。对方的回复只有一句——“你别逼我”。
“感情纠纷。”永希把手机放下，“阿杰可能是有老婆的，陈嘉欣逼他离婚，他不肯，然后动了杀心。”
姚学琛拿起手机看了看。“查阿杰的身份。”
礼贤在陈嘉欣的通讯录里找到了阿杰的号码，查了一下。“机主登记叫张志杰，三十五岁，在一家地产公司做经纪。已婚，有一个孩子。”
“张志杰。又一个志杰。”永希摇了摇头。
展婷在陈嘉欣的钱包里发现了一张电影票根和一张餐厅收据。“这两张是同一个晚上的。电影是上周三的，餐厅是电影之后的。两个人一起去的。”
“那张志杰就是陈嘉欣的男朋友。”永希说，“张志杰已婚，陈嘉欣逼他离婚，他不肯，然后杀了她。”
“但现在证据不够。聊天记录只能证明他们有感情纠纷，不能证明张志杰杀了人。”姚学琛站起来，“去张志杰家。”
张志杰住在何文田一个私人屋苑里，三房一厅，跟老婆和孩子一起住。永希按了门铃，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来开门，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刚做完家务。她是张志杰的老婆，姓林。
“张志杰在吗？”永希亮出证件。
林女士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在。怎么了？”
“警察，找他问点事。”
张志杰从客厅里走出来，三十五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到门口站着四个警察，脸色一下子白了。
“张志杰？西九龙重案组。陈嘉欣你认识吗？”
张志杰的嘴唇动了一下。“认识。同事。”
“同事？你们是同事？”
“对。她在广告公司，我在隔壁的地产公司，同一栋楼。”
“那你们只是同事？”
张志杰看了一眼他老婆，又低下头。“就是同事。”
姚学琛往前走了一步。“陈嘉欣死了。昨天晚上被人勒死在家里。她的手机里有一百多条跟你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你发的——‘你别逼我’。”
张志杰的脸彻底白了。他老婆在旁边捂住了嘴，眼睛瞪大了。“张志杰，你跟那个女的什么关系？”
张志杰没有说话。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手攥着裤缝，整个人在发抖。
“张志杰，昨天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哪里？”
“我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我老婆。”
林女士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是在家。但他十点多的时候说下楼买烟，去了很久。我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他说便利店关门了，他走了远一点。”
“他去了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
张志杰低下头，不敢看他老婆，也不敢看警察。
“张志杰，陈嘉欣逼你离婚，你不肯。她威胁要去找你老婆，你就动了杀心。你把她约出来，或者去她家，趁她不注意勒死了她，然后伪装成自杀。”姚学琛的声音很平。
张志杰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没有杀她。我只是去跟她谈。我说我不会离婚，让她别逼我。她说如果我不离婚，她就告诉我老婆，还要去我公司闹。我求她，她不听。我气急了，推了她一下。她摔倒了，撞到了床头柜，然后就——”
“然后什么？”
“然后她不动了。我吓坏了。我以为她死了。我想报警，但又怕。我就用她床头的丝巾，缠在她脖子上，假装她是自杀。”
“你缠了几个结？”
“两个。一个紧的一个松的。我想让人以为她是自己勒的。”
姚学琛拿出手铐。“张志杰，你涉嫌谋杀陈嘉欣，现在依法逮捕你。”
张志杰没有反抗。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他老婆站在旁边，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动不动。
永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个已婚男人，有了外遇，情妇逼他离婚，他不肯，然后杀了她。他老婆还不知道整件事的细节，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张志杰被带走的时候，经过他老婆身边。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他老婆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在发抖。
走廊里，永希走在最后面。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啜泣，像是被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姚Sir，这个案子，最惨的是谁？”
“他老婆。什么都没做，突然之间老公成了杀人犯。”
“还有孩子。”
“对。孩子才几岁，以后怎么办？”
永希没有回答。他推开楼道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刚刚在楼上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