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峥轻抽回胳膊,走路都有些跛,却摆手道,“不必,我没事。”
姜梨看他那副硬撑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了,她二话不说,伸手便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往脉上一搭。
石峥耳尖唰地红了,急急想抽手躲开,姜梨却攥得更紧,他竟没挣脱。
“别动,莫影响我把脉。”
他心下诧异,这县主的力气,大得有些出乎他意料,怪不得能一个人放倒几个大汉。
他本以为女子多似阿姐般柔弱,不想姜梨这双手,攥着他像铁钳。
挣了两下没挣开,他也就不再挣了。
他心中是欢喜的,县主动手打人,总好过被旁人打了去。
他昨夜听到姜梨打死了人被关进宗正寺那消息时,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私下里不知替她捏了多少把冷汗。
那时他四处求人碰壁,连个人都见不着,偏又得不着县主没事的准信,只当她真要遭了大难,险些没忍住去撞宫门。
姜梨指下却是一沉,神色很是凝重。
这人的脉,明显是通宵未寐耗出来的,最是伤神。
脉来虚数,按之无力,指尖底下的跳动轻飘飘的,稍不留意便摸不着了。
她搭了左手换右手,又数了数至数,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般脉象,搁在旁人身上,少说也得将养个十天半月。
可石峥分明是个年轻武官,底子本该厚实,却虚成这样,可见昨夜是一刻都没阖眼,身上还有些暗伤。
姜梨在心里叹了口气,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身子是铁打的,真伤了根基,后悔都来不及。
她抬眼盯着他问,“你怎的一夜不睡?都阳神耗散,气血亏虚了。虽无实邪,久则损及真元,必须静养安神,不可再劳。你这脉,虚得都快按不住了。”
石峥听了只是腼腆地笑了笑,耳根还红着,“我无碍的。”
他昨夜本是被同僚拉去喝酒,一听到姜梨被关的消息,立时便赶紧想法子去了,一整晚都在外头东奔西走,可到底也没能把她救出来。
他官职太低,好些人家的门都对他闭着。
秦王府他最先去了,秦王只说此事已无碍,他连姜梨都见不到,信秦王,却还是心急。
又去傅府求见,傅府也闭门谢客,连个面都没见着。
还有后半夜,他先跑去了大理寺,想问问姜梨的下落,大理寺的却说案情机密,一概不报。
他又绕到宗正寺外围,在墙根下转了半宿,也想不出法子进去瞧一眼。
天快亮时,他才听说姜梨把吊着一口气的醉汉救了回来,心里那根弦才敢松一松,可人还是没出来。
刚刚姜梨从旁走过,他才松了口气。
这一夜里,他自己都记不清吃了多少闭门羹。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到底还是没能帮上你什么。我这官,当得委实没用。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再多读些书,谋个能帮上忙的位子。”
姜梨听他这般自责,有些失笑,干脆攥着他腕子不放,硬扶着他往自家走,“腿都成这样了还说无碍,先回去上药最要紧。怎会没用,要不是你,陛下可不会这么快让我家去。
不过多读些书还是要的。最起码得多读些兵书,石峥大哥你可识字?”
石峥被她扶得没法,跛着腿只得往前走,脸涨得通红,点了点头,“大多都识得。”
他一路上都不敢看她,只垂头盯着地上的路,生怕让别人瞧见了。
姜梨一笑,“那书就是最好的夫子,尽管多读。”
石峥很是听话地点头。
到了姜家,姜梨把人往院里一按,蹲下身就要去解他靴带,看他的腿如何了。
石峥吓得一激灵,两只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裤腿,往后又缩了缩,“不,不必劳烦县主,我真没事。”
他是个男子,叫个小姑娘蹲在跟前解靴带,臊得他耳朵都烧起来了。
姜梨看看他急的不行的样子,也不勉强,转身把薛太医叫了来,“师傅,还得劳烦您给他瞧瞧腿,这人倔得很,也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
她说完,识趣地退到后院找娘亲去了,顺手还把院门掩了半扇,给里头留些体面。
石峥见她走了,才长长舒了口气,慢吞吞脱了靴,把裤腿挽到了膝盖上。
薛太医低头一瞧,眉头便皱了起来。
那两条腿上,横一道竖一道,好些旧伤疤叠着新的淤青印子,有的泛白,有的还肿着,看着触目惊心。
新伤是今早跪出来的,旧疤却一道深一道浅,露出来的小腿和膝盖上满满当当,若不是布料遮挡,身上估计也是这般,显然是经年累月攒下的。
薛太医叹了口气,“战场上的伤,这般不将息,最是会让晚年留下暗疾。你这腿上的旧疤,怕是年头不短了,再不将养,往后阴雨天便要作痛,走起路来都会疼。”
石峥显然没当回事,“没事,小伤。战场上伤得比我这重的多的是。”
甚至多少人都已回不来了。
薛太医也不多劝,取出药来,好生给他清理了一番伤口,又敷了药,仔细缠了布,开了药方递过去,“这是外敷的,这是内服的,按时敷,也莫再让腿着凉。虽年轻,身子也经不起你这般折腾。”
石峥接过方子,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就要递过去。
薛太医一摆手挡了回去,“莫给我银子。我不缺这个,就是和小梨儿一样,看不惯人不将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你这般糟践自己,小梨儿可是会骂我的,到时你受着就成。”
小梨儿才不会骂他,但他知道石峥这小子最是重情义,他这么说,石峥就会严肃对待一二。
石峥一怔,红了脸,把银子收回去,拿过药,颇为郑重道,“薛大人放心,我一定好生用药,绝不让大人挨骂!”
薛太医笑着一拍他肩,“这就对了!”
果然还是年纪小,好忽悠。
石峥匆匆一拱手,便跛着腿离开了姜家,也没去向姜梨告辞。
他走到姜家院门口,还回头望了一眼姜梨方才站过的那处,这才转身快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