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一定要剿。”朱慈烺站在马化豹府门前,对着匆匆赶来的刘泽清训话,“不剿不行。”
望着被吊起来的马府管事与守备吴大用,刘泽清朝身後的柏永馥使了个眼色,叫其去拦住马化豹。
以马化豹的暴躁性格,要是知道自家被太子剿了,非得当场拔刀不可。
“殿下确认这马副将就是文官集团吗?他分明是武将啊。”刘泽清迈步上前,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这马化豹与柏永馥都是他的心腹,若保不住他们,那还有谁敢在他手下做事。
如若太子真要对这马化豹动手,那他刘泽清可就真得翻脸了。
再查下去,就查到他头上了!
“我没说马副将是文官集团的,马副将是无辜的,可他御下不严,手下守备是文官集团暗谍都不知。”朱慈烺严肃道,“马化豹御下不严,马化豹是你的手下,等於你也御下不严,等於你也有责任。”
听到这,刘泽清只得应和。
他抬起头,看着骑在马背上肃立,指挥着人群搬走银子的朱慈烺,心头就一阵阵绞痛。
这都是他的钱啊!
只能说,好歹没牵连到马化豹身上吧。
“啪”的一声,朱慈烺将鞭子甩出一记空响:“你要知耻啊,刘卿,要知耻!”
眼见刘泽清在他训话的时候还敢走神,朱慈烺便不觉恨铁不成钢。
马化豹,显然就是藏在刘泽清身边的文官暗谍。
刘卿不仅不知道,甚至现在都还被骗,现在还在袒护!
刘泽清看不出,当他也看不出?
他难道不会查账吗?
听说士兵缺饷,他星夜赶到军营,找到了第一营士兵一问,就说没发饷。
他继续往上查,一直查到中军守备吴大用。
结果再一问,只有马化豹的家丁发了双饷,剩余的士兵就连吃饭都缺斤少两的。
今早他入城查抄马府,那管事更是火烧账本,但被新来的武举生们扑灭。
一翻账本,好家夥,朝廷的军饷、淮安各地解运的银两超半数都漂没输送掉了,给谁?
除了他马化豹还有谁,难道是刘泽清吗?
怪不得刘镇都是土匪流寇等大明忠臣,但战斗力却忒弱,原来是没满饷啊。
直到此刻,朱慈烺才把这淮安的格局彻底看明白了。
他原以为只有田仰是文官集团成员,这下看来,文官集团成员可能比这多的多。
马化豹是一个,吴大用是一个,那些双饷的家丁或许是或许不是。
简单来说,除了刘泽清自己,这军营里上上下下,要麽是文官集团的暗谍,要麽被文官集团蛊惑啊。
这淮安,简直就是一个小朝廷。
如果刘泽清是英宗,他朱慈烺就是也先!
如果刘泽清是崇祯,他朱慈烺就是李自成!
他才是君,刘卿只是臣。
但君来救臣,有何不可?
直到此刻,朱慈烺才又一次感觉到回来了,在宿迁面对蔡鼎珍等文官集团的感觉又回来了。
刘卿暂且委屈时日,我很快就救你於文官集团的围剿之中。
“最亲近的人,看起来最不可能被收买的人,往往是最有嫌疑的人。”朱慈烺朝着刘泽清使着眼色,暗示道。
刘泽清登时汗如雨下,朱慈烺却还在继续教导。
在大明真史中,大明历代皇後大多都是文官集团的间谍。
这就是为什麽大明历代先帝都不能说出真史,只能通过起居注传递秘史。
怎麽能举报自己亲妈呢?
哪怕是更早一些的宋史,赵匡胤就是被亲弟弟用斧子砍死的。
见人渐渐聚集过来,朱慈烺又加大了音量:“……所以说啊,也就是赵匡胤没有熟读明史,他要是熟读了明史,就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见人多了,朱慈烺干脆又把马化豹贪污军饷的事情说了一遍,接着便表示要去亲自发饷。
刘泽清无法,只得跟上,如今事已至此,只能再给马化豹几个肥缺,让他暂时去外地避一避。
毕竟马化豹府上那几千两现银、古董与字画,才抵他府上金银的十一罢了。
若非南北漕运断绝,刘泽清本可以掳掠更多财富的。
只是如今,财源断了,他便不得不逃离。
太子虽疯,到底奇货可居啊。
跟在朱慈烺身後,刘泽清一路向南,便来到了淮安新城的清平坊。
仙鹤、临淮、清平、北辰四坊,就是刘泽清所部兵士平日所居的坊市。
新城几乎是军城,地旷如薮泽,甚至还能看到野狗狐狸在灌木间乱窜。
日头高升,不少士卒身穿麻布破衣,挥舞着锄头在刨地,种植着韭菜与冬小麦。
遥遥听去,他们居然在唱歌,只是这歌曲居然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至於在荒地之上,更能看到不少竖起的草棚木屋,以及冻毙来不及掩埋的屍骨。
被刘泽清驱逐的数百户百姓在野地上搭着草房,或者从事给刘泽清砍柴、打短工等活计。
先前朱慈烺都是从新城西门直入刘泽清府上,大多都是酒肆旗亭,还有米铺布铺,未想这东南居然这般荒凉。
他脸色阴沉几分,言语却不表达出来,只是叫来一名随身书手:“你去传抄一份榜文,以後缺的军饷我来发。”
你来发军饷?
刘泽清的眼神顿时危险起来,他原先的计划是朱慈烺要饷,他来发。
当然,是只发给军头与家丁,其余兵士大多是凑数的。
换做你来发军饷,那这兵还是他的兵吗?
兵权是刘泽清的本钱。
之前朱慈烺玩玩过家家,杀个把小军头,搞点假科举,这些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如果太子真想把手插入军权中,哪怕要翻脸,刘泽清都必须送走朱慈烺了。
只是朱慈烺外出不管到哪都会带一批家丁骑兵护卫,自己还没法光明正大杀之。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啊。
“太子准备怎麽发饷?给谁发?发多少啊?”刘泽清装作不在意地上前问道。
朱慈烺实话实说:“家丁就不发了,他们没欠饷,其余的士卒一人一两先垫着,各县解运的饷银,你暂且留着别发,莫被贪污了去。”
刘泽清点点头,他本就没想发,顶多是给大小军头一点赏赐。
那些军头手下的家丁,一部分靠军饷,一部分靠外出搜掠自筹。
只是搜打撤到底效率太慢。
不过见太子的意思,是只给普通士卒发,不给家丁发。
那这其实没什麽问题,钱到了普通士卒手里,从赌坊酒楼里一转,还是会回到刘泽清手里。
没什麽区别。
要知道,如今新城所有商铺都在刘泽清名下。
你士卒在城内消费,总有一天要落回刘泽清的囊中,这倒是无所谓了。
刘泽清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中擒拿太子送走的念头一起,就很难再消灭了。
“刘卿,我与你说一事,你必要留在心内,谁都不许说,可否答应?”朱慈烺目光灼灼地盯着刘泽清。
此刻的刘泽清早就想趁机调兵拿下朱慈烺了,听这话反倒一愣:“太子请说,我发誓不外传。”
朱慈烺压低嗓门:“城内军民困苦已久,我怕不少暗谍已将军饷搬运藏匿,就算抓捕审问,也难拷出钱粮。”
刘泽清懵懂点头:“是极,不知太子欲做何事?”
朱慈烺继续道:“待郑和号下海,一两月内便能有钱粮收入,而我看军中因欠饷导致资金链断裂,事情紧急,我暂且挪用这笔收入填补军饷。”
刘泽清愣神片刻,喜就从眼中迸出:“当,当真?”
“嗯,还是由我亲自发饷。”
刘泽清眼神登时黯淡下去,不过下一句便让他重新燃起希望:“我本想让郑和船队为国有船队,但事急从权,就让盐商以参股形式弄来饷银填补空缺吧。”
本来朝廷那边给的饷银是够的,但问题是,朱慈烺没有收到啊。
是的,第一批饷银前後十万两挤牙膏一般陆续送来,後续的十万两就没影了,更别提剩下的二十万两。
看照会,这些饷银都已发出。
估计又是被文官集团拦截了,哎哟,这文官集团怎麽这麽坏啊。
不提朱慈烺的心思,听到这话,刘泽清立即兴奋起来,苍天开眼了,太子终於给出机会了。
参股,参个屁股,那郑和号就是个空船架子。
还二万两的船,开玩笑。
这不就是给了他一个机会,打着太子名头,合法从盐商手中勒索钱财吗?
刘泽清当即决定,先等等,捞完这一笔,再把太子送走。
不然罪白受了。
到了地方,朱慈烺翻身,将一杆“替天行道”的大旗竖在路边。
他朝着围拢过来的人群道:“我乃抚军太子朱慈烺,如有军中不法事,尽可报於我处,我自会还你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