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枝儿超级绝望。
她居然对这明粉嘉豪有了期待,认为他能够进步。
方枝儿不得不怀疑自己当时怎麽想的,昨晚她就不该相信朱慈烺能正常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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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然没有换信!
她真傻,真的,她单知道嘉豪会发信,她不知道嘉豪还能巧妙跳到她视线盲区阴她一手。
给她四十个脑袋,她都想不到朱慈烺能这麽来的!
在宿迁时正着装,到船上再反过来,把求援信给刘泽清,把史给史可法了。
你藏的够深啊,把我都藏进去了。
刘泽清什麽人啊?刘泽清是人啊?你是人啊?
叫门皇帝,帝品炼丹师皇帝,死宅皇帝,虎狼药皇帝,木匠皇帝,再来个疯子太子,各个都身怀绝技。
方枝儿看大明朝这是老坟有问题啊,朱五四你到底埋哪儿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麽用呢?方枝儿想,我必定是要死在这,死在这嘉豪手下了。
再见了,地球。
由於被大夫判定肝气上逆(高血压),所以方枝儿少有地获得了一段能够宅在总兵行辕的时光。
她终归保留了一丝希望,前三日她就像是望夫石一样每日上城墙张望。
再後来,她只是每天到前堂去打听。
再再後来,她干脆连卧房门都不出了,就等着哪天粮食吃尽了,就把门窗一关,火盆一点,缝隙塞严,让一氧化碳带她升天。
不仅仅是方枝儿这样,连全城人都是。
他们都在期待着,期待着新一批的难民船,期待着大明官军的拯救。
但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他们还是失望了。
三天三天又三天,当第九天过去,河面上还是白茫茫一片时,恐慌就像是谣言一样蔓延。
有说难民船失事了,有说刘泽清史可法都不愿出兵,有说淮安甚至南京都被活屍围了0
困在城中的民人,开始有人偷偷通过缝城点去城外,最後葬身屍口。
朱慈烺不得不收起了缝城提篮,反正骑兵也突不破活屍的包围圈了。
可这样,还是有人拿了把伞,就朝城下跳跃,不孚众望地摔死摔残,然後葬身屍口。
後来不仅仅是民众了,就连卫士都开始恐惧,不少卫士开始逃役,就连王台辅的脸色都一日差过一日。
唯有一人。
朱慈烺依旧每日骑着马巡逻,逼着所有人按照他先前定下的规则行事。
卫士们不愿上城墙巡逻,他就亲自打廷杖,捆着拖着上城墙。
预备役的军民躲在家里,不愿出操,他就一个个上门,喊他们出来。
哪怕是之前因为误会定下的清洁规则,至今哪怕是有人在路旁撒尿,都会被朱慈烺抡着马鞭狂抽。
或者有人自杀,或者有人暴乱,或者干脆县衙彻底失灵,朱慈烺仍然不为所动。
有人自杀就强行救下来,有人暴乱就骑着马去平定,县衙失灵就亲自上阵。
他无法处理所有事,但可以尽其所能地去完成能完成的事。
有人朝他咒骂多管闲事,甚至是扑上来殴打他,可他依旧在做着自己的事。
每天早晚一趟巡逻,骑着马从街头走到街尾,有时候他会直接睡在城墙上,对着一本《西游记》念念有词。
当军民们每天起床麻木地擡起头,他们可能不是总能看到太阳,却总能看到朱慈烺。
他比太阳都准时。
他穿着黑色的罩甲,对着军民们打着简单而又平淡的招呼,仿佛这不过是宿迁平常的一天。
城外没有活屍,城内没有饥荒,这是崇祯十八年普通的一天。
不知道为什麽,当朱慈烺进进出出的声音在门前响起,方枝儿觉得无比刺耳。
终於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後,她拉开了卧房门,赤着脚拦在了朱慈烺的马前。
「方秘书这是————」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中衣,顺着散乱的头发往下淌:「官人到底还要骗自己骗到什麽时候!刘泽清不会来,他连崇祯都不会去救,难道会来救你吗?」
「那是文官集团隔绝了他的消息,再听到你这样议论刘总兵,我就紮聋自己的耳朵!」
「紮吧,反正你也不听别人说话,骑着马,巡着逻,你到底要干什麽?」
「————我什麽都没干啊。」
雨中,朱慈烺的面庞被水花溅满。
他脸上是寻常时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与呆滞。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他习惯了被无数陌生的存在注视,他习惯了做自己的事。
他早就习惯了坚持。
家里唯一支持他复兴大明的爷爷去世後,他的生命就一直在这样地度过。
吃饭、睡觉、锻炼、读史从网际网路的各个角落搜集史料,然後再实践,最後反过来积累经验。
他不明白方枝儿在问什麽,他不向来这样吗?城里的民人也这样,拉住他的马好几次了。
他不过是在做自己的事而已啊。
「可没有意义啊,没人会来救你了,没有人!」
「一定要有结果才有意义吗?」
「当然!」
少有地轻轻一笑,不再去理会方枝儿,朱慈烺只是严令其养伤,便自顾自走了。
方枝儿望着朱慈烺的背影消失在影壁,门外传来唏律律的马嘶声与雨水呼啸的声音。
「你真是————疯子————」
不知道从什麽时候起,跟在朱慈烺身後与城墙上巡逻的壮丁多了起来。
这样的人与日俱增。
像是施展了什麽魔法,全城崩溃的秩序渐渐好起来了。
人们沉默着,模仿着昨天,跟在朱慈烺身後生活,打扫大街,巡逻城墙。
他们不知道在等待着什麽,不知道在期待着什麽,只是总能看到朱慈烺骑着马的身影。
然後他们也跟了上去。
自从第九天过去後,方枝儿已经放弃了去数清时日,只是每日麻木地躺在床上。
什麽都不说,什麽都不做。
但从每日配给的饭量越来越浅,她大概就能猜到库存的粮食在渐渐减少。
与正常围城不同,正常围城城破後大多不至於屠城,而不用想,户潮会活吞了所有活人。
出平方枝儿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听见多少骚乱的声音,朱慈烺早出晚归,整个城市沉默如水。
最初还有人跳墙自杀,或者嚐试从缝城点逃跑,现在人们就好像是在经历普通围城一样。
每日起床,就是背诵百字歌,然後跟着小旗在外,进行简单的队列训练,然後回家对着家里的太祖爷画像一遍遍集体诵读《大明真史》。
当他们的时间被填满,就没时间去害怕了。
秩序好的可怕。
可这有什麽意义呢?方枝儿想,大家都要死了,何必呢?
城外至少有四五万活屍,而且还在越来越多,现在骑兵都无法出城了。
她计算过,以宿迁六米左右的城墙,500到800只活屍就能堆成足够爬上城墙的户山。
她上次上城墙就看过了,其中还有数量庞大的士兵活屍,应该是从黄河—沂水前线退下来的。
待数量继续增加,城内粮食继续减少,估计不等活屍攻城,宿迁就要饿死了————
「砰————」
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了什麽声音。
那是什麽?
「轰一」
方枝儿从床上支起了上半身,又一声炮鸣,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这是,这是————她的脑子嗡的一声。
掀开了被子,她随便披了件外裳,就穿着中衣跌跌撞撞朝着府外走去。
四通八达的巷道边,扶着木门,饥饿的百姓们探出脑袋,恐惧而又期待地朝着声响的方向张望。
「轰轰轰——
」
伴随着炮响,人们仿佛能听到成群蚂蚁在耳畔奔跑的声音,那是活屍在涌潮。
援兵来了?那是援兵吗?
不少人恍然发觉,已经二月了,二月了————
自上一次难民船离开,整整一个月过去了,他们在屍群包围中居然坚守整整一个月!
在粮仓见底的前一天,援兵终於来了。
不知道什麽时候,泪水扯着人们呜呜的抽噎声划过脸庞。
他们早已没法大叫,闭着嘴巴,只剩泪水在肚子里流。
街道远处传来了马蹄声,由远及近,方枝儿仰起头看去。
那是朱慈烺,他黑衣驽马,带着缪鼎言、王台辅等人从街道上奔驰而过。
他马也黑,甲也黑,唯独披了一条红色披风。
那鲜红的披风被风卷动,向两侧展开,仿佛展翅在飞。
「方秘书。」他脸上仍然是寻常的表情,好像早已料到,「虽然晚了几天,但刘总兵还是到了,快去穿上衣服去迎接吧。」
什麽刘总兵啊,必定是史可法到了!
虽然不知道史可法为什麽会来,可来了便是最好的消息!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里胡乱套上衣服,跟着人流上了西镇黄门。
远远望去,黄河水面上果然驶来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无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缝城的吊篮里缓缓上升。
「那是谁?」方枝儿朝左右问道。
阎尔梅此刻也骑着骡子来了,他得意地看了一眼方枝儿:「必是史督师来了。
果然,果然是史可法!
方枝儿眼泪都要流下来了,终於,她终於走运一回了。
随着绞盘摇动,那身影渐渐在雨中清晰,方枝儿也能看清这位鼎鼎有名的史督师的模样。
还挺帅。
白面朱唇,相貌俊美,穿一身红罩鱼鳞叶片甲,佩腰刀,身量更是肥壮高大————
误,不太对,这是史可法吗?
方枝儿揉了揉眼睛。
史可法不是「短小精悍,面黑」吗?你是谁?
不等方枝儿想明白,便听她身後阎尔梅发出了一声走调的惊叫:「————东,东平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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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平伯————等等,东平伯!
方枝儿原先迷糊微阖的双目缓缓睁大————东平伯,那不是刘泽清吗?!
不儿,怎麽是你来了?!
难道是朱慈烺的那封求援信起作用了?
不对啊,当初崇祯下令叫你来北京勤王你死活不挪窝,朱慈烺身份真假不知的假太子发封求援信你屁颠屁颠就来了?
要来也该是史可法来啊,你怎麽会来呢?
这怎麽可能呢————
方枝儿僵立在寒风之中,满脑袋浆糊,不应该啊。
难道,真像朱慈烺所说,刘泽清的确是忠臣?她的大清真的篡改了史料?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