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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电视台来拍摄

    省领导的批示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波接一波。这一次,是电视台。省台、市台、县台,三家电视台几乎同时打来了电话,说要来康养院拍摄专题片。周一杨本想拒绝,但赵镇长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一杨,这是宣传康养院的好机会。你不是想让更多的老人受益吗?这就是机会。”

    周一杨沉默了。赵镇长说得对,他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康养院的力量也有限。但如果通过电视,让全省、全国的人看到康养院的模式,知道老人还可以这样被对待,也许会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更多的康养院建起来,更多的老人受益。

    “好。拍。”

    省台的摄制组最先到。一行六个人,导演、摄像、灯光、录音、场记、主持人,浩浩荡荡的,把康养院的大厅挤得满满当当。导演姓陈,四十多岁,留着络腮胡子,看着像个艺术家,说话却很接地气。

    “周院长,我们想拍三天。”陈导开门见山,“不摆拍,不排练,不打扰老人的正常生活。你们该干嘛干嘛,我们就在旁边拍。”

    周一杨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摆拍——让老人配合镜头,说一些他们平时不说的“台词”,做一些他们平时不做的动作。那不是宣传康养院,是消费老人。

    拍摄从第一天早上六点开始。摄像师扛着机器,跟着周一杨从宿舍出来,拍他洗漱、吃早饭、去康养院。晨光熹微,小镇还在沉睡,周一杨的脚步轻快而坚定。镜头跟着他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推开康养院的大门,走进老人们的房间,轻声细语地叫他们起床。

    “张婆婆,起床了,今天天气好,一会儿带你去晒太阳。” “刘大爷,你的血压今天正常,药别忘了吃。” “王爷爷,我帮你翻个身,慢慢来,不急。”

    摄像师扛着机器,一动不动地拍着这些日常的画面。没有剧本,没有排练,没有重来。周一杨做什么,镜头就拍什么;老人们说什么,话筒就录什么。

    早餐时间,摄制组拍到了最真实的一幕。王婶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里的包子白白胖胖,香气四溢。老人们陆陆续续地来到餐厅,找到自己的座位,端起碗,开始吃饭。张桂兰吃了一口包子,皱了一下眉头:“王婶,今天的包子馅有点咸。”王婶从厨房探出头来:“咸了?我尝尝。”她走过来,掰了一块包子皮,蘸了点馅,嚼了嚼,点了点头:“是有点咸。下次少放点盐。”

    陈导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小声对周一杨说:“这种细节,编都编不出来。”

    康复训练时间,摄制组拍到了最感人的一幕。王德福扶着平行杠,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但他没有停。林晓雨站在他旁边,双手护着他的腰,嘴里不停地鼓励:“很好,再走一步,再走一步,你行的。”王德福咬着牙,又走了一步。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眼睛很亮。

    摄像师跪在地上,仰拍王德福的脸。那张脸布满皱纹,汗水顺着皱纹的沟壑流下来,像一条条小河。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陈导后来在剪辑室里反复看了十几遍——那是一种“我还活着,我还能走”的倔强。

    手工时间,摄制组拍到了最温馨的一幕。陈婆婆坐在窗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剪刀和红纸,正在剪纸。她的手指有些僵硬,但每一刀都精准。旁边坐着几个“学生”,有张桂兰、刘翠花、赵秀英,还有几个新来的老太太。她们跟着陈婆婆,一步一步地学,剪出来的作品歪歪扭扭的,但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陈婆婆举着一只刚剪好的凤凰,对着镜头说:“我七十八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但我的心不花不抖。只要还能动,我就想多剪几个,给大家看看。”

    主持人是个年轻姑娘,叫小鹿,长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很甜。她蹲在陈婆婆面前,问:“陈婆婆,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陈婆婆想了想,说:“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我的手艺传给年轻人。现在会剪纸的人越来越少了,我不想让它失传。”

    小鹿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后来成了这部专题片的点睛之笔——“在鹤鸣康养院,老人们不是在等待死亡,而是在传承生命。”

    拍摄的第二天,发生了一件摄制组没有预料到的事。

    那天下午,一个中年男人突然闯进了康养院,扑通一声跪在周一杨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所有人都愣住了,摄像师本能地扛起机器,开始拍摄。

    “周院长,谢谢你救了我妈!”男人抬起头,满脸泪水。

    周一杨认出了他——是李大妈的儿子,就是那个在深山里被发现、高烧昏迷、差点没命的李大妈。他上次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他真的没走。他在镇上找了一份工作,每天下班后都来康养院看母亲。

    “李哥,你起来,快起来。”周一杨赶紧扶他。

    ***起来,擦了擦眼泪,对着镜头说:“我在外面打工十年,十年没有好好照顾我妈。要不是周院长,我妈可能就不在了。我欠周院长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小鹿走过去,把话筒递给他:“你想对电视机前的观众说什么?”

    男人想了想,说:“我想对所有的子女说一句话——钱挣不完,但父母会老。多回来看看,别等到来不及。”

    这句话,后来被省台的剪辑师做成了专题片的片头,每一集开始前都要放一遍。据说,很多观众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都哭了。

    拍摄的第三天,摄制组拍到了康养院最日常也最动人的一幕——傍晚。

    夕阳西下,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光。枇杷树下,几个老人在乘凉聊天。张桂兰在织毛衣,刘大爷在看报纸,李根生在打磨拐杖,王德福在慢慢地散步。周一杨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给老人们扇风。

    没有对话,没有旁白,只有画面——金色的夕阳,绿色的枇杷树,白色的头发,苍老的面孔,安详的表情,还有那个年轻人一下一下摇着扇子的手。

    陈导后来在剪辑室里说,这一段他一个镜头都没剪,原封不动地放进去了。因为任何剪辑,都是对这画面的一种破坏。

    拍摄结束后,陈导握着周一杨的手,说了一句让周一杨意外的话:“周院长,我拍了二十年纪录片,拍过无数感人的故事。但你们康养院,是我拍过的最好的故事。不是因为故事有多曲折,是因为故事里的人有多真实。”

    省台的专题片在一个周末的黄金时段播出了。片名叫做《鹤鸣声声》,取自《诗经》中的“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导演说,这个片名有两层意思——一是鹤鸣镇的地名,二是周一杨做的事,像鹤鸣一样,声音虽小,但传得很远。

    专题片播出后,反响比省报的报道还要大。省台的收视率创了新高,网上的点击量破了百万,评论区的留言翻了好几页。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养老”,有人说“我想把我的父母送去”,有人说“我想去当志愿者”。

    周一杨接到了无数电话和短信。有老朋友,有新朋友,有陌生人。有祝福的,有感谢的,有想合作的,有想学习的。他一条一条地回复,手都酸了,但心里暖暖的。

    最让周一杨感动的,是一个陌生女孩发来的短信。她说她今年二十岁,在卫校读书,看了专题片后,决定毕业后到康养院工作。她说:“周院长,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周一杨看着这条短信,眼眶热了。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岁的时候,还在大学里读书,对未来一片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个女孩,二十岁就知道了。她比他强。

    那天晚上,周一杨在记录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省台、市台、县台,三家电视台来康养院拍了三天。他们没有摆拍,没有排练,没有打扰老人的正常生活。他们拍下了最真实的康养院——清晨的叫醒,早餐的包子,康复训练的汗水,手工课的剪纸,傍晚的枇杷树,还有那个一下一下摇着扇子的我。”

    “专题片播出后,很多人看哭了。他们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的养老院。但我知道,康养院不是最好的。它还有很多问题,还有很多不足,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但它有一个东西,是很多养老院没有的——真心。”

    “真心对老人好,老人是知道的。他们笑了,哭了,站起来了,走起来了,活过来了。这些,不是技术,不是设备,不是资金,是真心。”

    “康养院上了电视。全省、全国的人都看到了。我希望他们看到的不是康养院有多好,而是老人可以活得有多好。我希望每一个看过片子的人,都能想一想自己的父母,想一想自己老了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窗外,月光如水。院子里,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对他说——你做到了。

    周一杨看着那棵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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