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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县医院来的“考察者”

    传闻像风一样,从鹤鸣镇吹到了县城。周一杨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也许是哪个老人的家属在县城上班,忍不住跟同事炫耀;也许是哪个来康养院参观的外镇干部回去后跟领导汇报;也许是赵镇长在县里开会时顺嘴提了一句。不管源头是谁,结果都一样——县医院知道了。

    钱主任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他是县医院中医科的主任,今年五十五岁,在县医院干了将近三十年,从一个小住院医一步步熬到了主任的位置。他见过无数病人,开过无数方子,也见过无数打着中医旗号的骗子。所以当手下的小医生跟他说“鹤鸣镇有个年轻人开了个康养院,听说治好了很多老人”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是警惕。

    “什么康养院?有资质吗?”钱主任放下筷子,皱着眉头问。

    小医生摇了摇头:“不知道。听说就是租了个废弃的小学改造的,连个正式的医生都没有,就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那儿撑着。”

    “刚毕业的大学生?”钱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哪个学校毕业的?”

    “好像是南州中医药大学的,学中药的。”

    “中药学?不是中医学?”钱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中药学毕业的,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就敢给人看病?”

    小医生不敢再说了。

    钱主任把没吃完的饭推到一边,拿起电话打给了县卫健委。卫健委的人说他们还没接到相关举报,但既然钱主任反映了,他们会派人去了解一下。钱主任挂了电话,越想越不放心。卫健委派人去,也就是走个过场,看看有没有明显的违法行为,真要看出什么门道,还得靠专业人士。

    他决定亲自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钱主任带着中医科的两个医生和一个护士,开了一辆医院的商务车,直奔鹤鸣镇。从县城到鹤鸣镇,开车要将近两个小时,路况不好,颠得厉害。钱主任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怎么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待会儿要怎么跟那个年轻人谈。

    他不想一上来就摆架子、挑毛病。万一人家确实在做好事,他一个县医院的主任跑过去兴师问罪,传出去不好听。但如果真的有问题,他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对病人的不负责任。

    车停在康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钱主任下了车,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这栋改造过的教学楼。米黄色的外墙,干净明亮的窗户,门口的无障碍坡道,两侧的花篮,大厅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不像是他想象中的那种“黑诊所”,倒像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康养机构。

    “钱主任,我们要不要先亮身份?”旁边的医生小声问。

    “不急。先进去看看再说。”钱主任整了整衣领,推门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里很热闹。七八个老人坐在沙发上聊天,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织毛衣,有的在下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手法很熟练,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男人蹲在一个坐轮椅的老人面前,正在帮他活动手指,一边活动一边轻声说着什么,老人的脸上带着笑。

    钱主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面前:“你好,请问你们这里的负责人在吗?”

    林晓雨抬起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陌生***在面前,穿着便装,但气质不像普通人。她放下血压计,站起来:“请问你是?”

    “我是县医院中医科的,姓钱。”钱主任没有提“主任”的头衔,“听说你们这里做得不错,过来看看。”

    林晓雨心里咯噔了一下。县医院的人来了,来者不善。但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礼貌地笑了笑:“钱医生你好,我们院长在那边,我去叫他。”

    周一杨正在帮王德福做手指康复训练,听到林晓雨叫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几个陌生人。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

    “你好,我是周一杨,康养院的负责人。”

    钱主任打量着他。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不像个院长,倒像个大学生。但眼神很沉稳,不像同龄人。

    “我是县医院中医科的钱建国。”钱主任这次报了全名,语气不冷不热,“听说你们康养院治好了不少老人,我们过来学习学习。”

    周一杨听出了“学习学习”背后的意思。不是来学习的,是来检查的,甚至是来挑毛病的。但他没有慌,笑了笑:“钱主任客气了,我们就是个小地方,谈不上什么学习。您请坐,我给您倒杯茶。”

    钱主任摆了摆手:“茶就不喝了。我想先看看你们的记录,可以吗?”

    “可以。”周一杨带他去了三楼的办公室,把厚厚一沓记录本放在桌上,“这是康养院开业以来的所有健康监测记录、用药记录、日常护理记录,还有每个老人的健康档案。您随便看。”

    钱主任坐下来,戴上老花镜,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淡然,慢慢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凝重。记录太详细了。每一个老人的血压、血糖、心率、用药情况、饮食情况、睡眠情况,每一天都有记录,一天不落。有的记录上还有备注——“今天刘大爷心情不好,血压偏高”“今天张婆婆吃了两块红烧肉,血糖有点波动”“今天王爷爷想家了,陪他聊了半个小时”。

    钱主任翻到赵秀英的记录时,停了下来。他看着那份记录,看了很久。

    “这个赵秀英,是你的什么人?”

    “我奶奶。”

    钱主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他翻到了王德福的记录、张桂兰的记录、李根生的记录、刘翠花的记录……每一个案例都有完整的入院评估、每日监测、阶段性总结,数据翔实,逻辑清晰,不像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能做出来的东西。

    “这些记录,是谁做的?”他问。

    “大部分是林医生做的,她是镇卫生院的医生,也是康养院的医疗负责人。”

    “林医生?”钱主任皱了皱眉,“哪个林医生?”

    “林晓雨。她在镇卫生院工作了好几年,是我们的合伙人。”

    钱主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正规医生参与,事情就不一样了。他合上记录本,看着周一杨:“我能看看你们的用药吗?”

    “可以。”周一杨带他去了二楼的药房。

    药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药品柜上分门别类地摆着各种药品和制剂,标签清晰,日期明确。钱主任一个一个地看,拿起一瓶通脉口服液,看了看标签上的成分——“丹参、三七、银杏、川芎”,又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你配的?”

    “是。”

    “有批号吗?”

    “没有。这不是药品,是功能性食品。我们是免费提供给老人的,不销售,不收费。”

    钱主任把瓶子放回去,没有说话。他又拿起一盒安神助眠贴,看了看成分和使用说明,同样没有批号,同样是免费的。

    “这些东西,你凭什么保证安全?”钱主任的语气变得严肃了。

    周一杨没有慌张,平静地说:“钱主任,我学的是中药学,我知道什么药材是安全的,什么药材是有毒的。我用的所有药材都是药食同源的,在规定的剂量范围内长期使用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我们康养院有严格的监测体系,每一个老人的身体状况每天都在跟踪。如果出现任何不良反应,我们会第一时间停止使用并及时处理。”

    “你学的是中药学,不是中医学。你怎么知道这些药材配伍在一起对人有效?”

    “我做过研究。”周一杨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知道这个“研究”是在系统里做的,但他说得很坦然,“每一种配方都经过反复的配比优化和效果验证,不是我随便乱配的。”

    钱主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见见那些老人,听听他们怎么说。”

    周一杨带他下楼,去了活动室。

    老人们正在做手工,今天的项目是用彩纸折千纸鹤。陈婆婆坐在中间,戴着老花镜,手把手地教大家折。张桂兰折得歪歪扭扭的,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刘大爷折了一只肥肥胖胖的千纸鹤,说这是他孙子的属相——他孙子属鸡,千纸鹤被他说成了鸡,大家又笑了。

    钱主任站在门口,看着这热热闹闹的场景,表情有些复杂。

    “张婆婆,”周一杨走过去,“这位是县医院的医生,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张桂兰抬起头,看到钱主任,笑了笑:“县医院的医生啊,你好你好。你们县医院我去过好多次了,每次去都是排队排半天,开一堆药,吃了也不见好。还是我们一杨厉害,没吃药,就把我的糖尿病治好了。”

    钱主任愣了一下:“没吃药?”

    “没吃。就是喝了那个什么……通脉口服液,再控制饮食、多运动,血糖就从十六降到了六点多。”张桂兰的语气里满是自豪,“你可别小看我们一杨,他虽然年轻,但本事大着呢。”

    钱主任没有说话,又去问了刘大爷、王德福、李根生、刘翠花。每一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但核心意思是一样的——周一杨的东西有效,康养院好,他们在这里住得舒服、吃得香、睡得好、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问完之后,钱主任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钱主任,”周一杨打破沉默,“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没有行医资格证,我的产品没有批号,康养院的资质也不完全合规。这些问题我都知道,也一直在想办法解决。但我能保证的是——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老人的健康。我没有收过一分钱,没有害过一个人,没有出过一次事故。”

    钱主任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如果出了事,你会坐牢吗?”

    “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要做?”

    周一杨想了想,说:“因为如果我不做,这些老人就会像以前一样——血压高没人管,血糖高没人问,失眠了没人理,一个人在家里孤零零地等死。我不想看到他们这样。所以哪怕有风险,我也要做。”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老人们的笑声,是在比赛谁折的千纸鹤更好看。

    钱主任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沉默了很久。

    “周一杨,”他转过身来,语气比之前缓和了很多,“我不说你的东西有用还是没用,因为没有经过严格的临床试验,我没有资格下结论。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在县医院干了将近三十年,见过无数病人,也见过无数骗子。你跟他们不一样。”

    周一杨没有说话。

    “我不会举报你,也不会阻止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的产品出了问题,或者你的康养院出了事故,你必须立刻停下来,不能再做下去了。”

    “我答应你。”

    钱主任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周一杨接过名片,心里一暖。

    送走了钱主任一行人,周一杨站在康养院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林晓雨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样?过关了吗?”

    “算吧。他没说我们有问题,也没说我们没问题。就是……先看着。”

    “那就先看着。”林晓雨笑了,“反正我们行的正坐得直,不怕人看。”

    周一杨也笑了。他看着那辆商务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转身走回了康养院。

    院子里,枇杷树又长高了一点。阳光很好,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

    那天晚上,周一杨在记录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县医院的钱主任来了,又走了。他没有说我们好,也没有说我们坏。他只是看了我们的记录,见了我们的老人,然后说了一句——你跟他们不一样。”

    “我不知道这个‘不一样’是褒义还是贬义。但我知道,我做的事情,经得起看,经得起查,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康养院第二个月,第一天。一切如常。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不是监视,是观察。不是怀疑,是审视。这双眼睛来自县医院,来自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医生。这双眼睛会让我们更谨慎、更规范、更不敢懈怠。”

    “这是一件好事。”

    窗外,月光如水。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在对他说——不怕,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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